三三，1991年出生，曾获第六届“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第十九届《中篇小说选刊》双年奖、第七届郁达夫小说奖短篇小说奖、第六届红棉文学奖小说主奖、首届《静·安》文学奖、2021年度青花郎·人民文学奖新人奖、第二届“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佳作奖等奖项，入选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年度特选作家（2022—2023）等。曾入围小说学会排行榜、收获排行榜、城市文学榜等文学榜单，著有短篇小说集《长河》《晚春》《俄罗斯套娃》等5部，有作品翻译成英语、俄语、日语等。
　　作为国内“90后”作家的重要代表，三三的小说喜欢从小小的端头入笔，渐渐地，一个都市迷宫会隐隐显现出来，还有其背后错综的历史影踪，作品充满了繁复和深厚的气象。
　　本版特刊发三三的自述和关于她的小说集《长河》的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29岁的第二个月，我辞掉工作，去北京读创意写作专业的硕士。在此之前，我在写字楼里，每日与法律事务打交道。纯真、好奇，等待冒险发生，对世界浪漫的部分深信不疑，是我当时的状态。并且，我还沉浸在城市迅捷发展所引动的眩晕之中，从来未曾真正长久地离开过上海。对于北上有何憧憬，我说不清，但迫切地要从这座生活惯了的城市逃离。
　　年近30，弃本行，去遥远的异乡读书——换作朋友向我倾诉，我也会觉得前途不让人乐观。有人问起，我就引用庾信由南入北的经历。具体的生活（哪怕是苦难）剥掉了宫体诗矫饰性的绮靡，体验涌入语言之中，然后他写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话虽如此，在北京待了3年，也并未写什么值得一提的作品。零零散散地，出了3本中短篇小说集。然后夏天又来了，在梧桐树的新绿之中重新回到上海，看那些过去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从事物之上显现。
　　《繁花》里写东北知青姝华重回上海，与昔日好友沪生约见。她说到自己在东北时，常常想起他们年少时一同散步的复兴公园，说里面有一座“环龙纪念碑”，纪念祖籍巴黎的环龙君；碑上刻着诗，“光辉啊/跌烂于平地的人/没入怒涛的人/火蛾一样烧死的人/一切逝去的人。”初读时没什么感觉，再读已是写硕士论文。忽然明白此中的情感，一个每天从公园里走过的人，是不会特意去看纪念碑上的字的。偶尔心血来潮，上前一读，很快也会忘记。当姝华到了气候与风土人情都让她不适应的东北之后，她一定对过去的生活、对故乡日思夜想。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记忆中的细节才会重新浮现。
　　我在北京过得充实，不至于像姝华经历那样大的反差，但同样在和故乡保持距离后获得了它更精确的面目。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所在的社区，开在居民楼里的理发店、修鞋铺……几乎可以在各个小屋子里找到日常所需的专业人士，不足为外人道也。我甚至想起了一楼邻居的竹编鸟笼，老人们因怕胆固醇高，每天将吃剩下的鸡蛋黄送给他们喂鸟。在楼的对面，不知是谁，自发种了很多夜来香。有黄色、玫红色，摘下花可以吮吸底部的积液，但大人总怕它有毒。我想起外公带我去坐轮渡，到浦东看东方明珠。那时南浦大桥已经开通了，我喜欢那些斜拉的钢索。很多年后，我在圣彼得堡看涅瓦河上的开桥。桥梁中间的门洞缓缓打开，轮船在黑夜里穿过明亮的桥洞。与外公同游上海的记忆愈发清晰，点点滴滴，在工业文明崛起迅速惊艳这座城市的20世纪90年代。
　　北京的生活经历让我明白的另一点是，在文学作品之中，城市与县城、乡村的最主要差异不在于具体的地域环境的描写，而是人的感受方式。在城市里生活的人，感受到的世界更加辽阔，人的视野不会局限于某一处；与此同时，现代文明的冲击使所有人更像观光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过去相比更为疏离。还有一处差异在于，在各地生活的人，对于时间的体验大为不同——时间在城市中具有更大的不确定性，它的速率与个体的体验关联紧密。无论北京还是上海，城市分享着这些共性。我把这种领悟编写进了小说集《晚春》。《晚春》即是以“城市”为线索，呈现了与世界各地8座城市相关的故事，上海只是8座城市之一。
　　小说集《长河》出版于几个月前。它收纳了近两年的创作，更聚焦于上海这座我生长的城市，以及那欣欣向荣的世纪之交时刻。写这些故事时，一些过往的细节再次追赶上了我，使我明白自己曾经生活在何种照耀之下，又是如何在那些永远奔跑在前的期待的引领下勇敢地作出自己的选择。日新月异，上海已不是当年的面貌了，但我希望可以与人们交流那座与如今相比同样美妙的城市。在小说的枝蔓之间，言说它的迷人，言说我懵懂而兴奋地穿过的一段生命。

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