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三三小说集《长河》

　　翻开三三的小说集《长河》，迎面而来的并非一条汹涌澎湃、一览无余的江河，而是一条在地表之下、记忆深处与词语罅隙中静静流淌的暗河。这本小说集以独特的节奏、清冷敏锐的语言，勾勒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既疏离又黏稠的精神图景。
　　作者以“长河”为书名，颇具深意。“长河”意象蕴含三层隐喻：其一，它是记忆之河，承载着过往的沉淀；其二，作为时间之河，它对应着时间的流逝；其三，它延伸向未来，象征着希望与远方。三三或许也在以此喻示，生命无常，但个体总能从灾难厄运中挣脱，获得继续前行的勇气，她在后记中表达的“不要回头”的诚挚期许即指向于此。小说集中的短篇也并非孤立存在，目录中一条蜿蜒奔腾的河流，将各篇串联。所以我们会发现，这些小说人物、情节各异，却在主题、氛围、叙述语调与美学追求上呈现出高度的内在一致性，共同汇成一条风格鲜明的文学河流。这种一致性使文集超越了短篇简单合集，具备了“组曲”或“变奏”的意味，作家得以从不同角度反复勘探着同一片精神流域。
　　如三三在后记中所说，《长河》转向对个体如何“存在”的深入探讨。小说集聚焦于个体存在的不同样貌与困境，探究了世纪之交上海人的伦理生活、情感状态、心灵经验与精神世界。三三以客观冷静的观察，精致细腻的笔调，描绘出了那些身处都市、背负着各种现代性症候的人在时代洪流中的生存图景。其中有与时代脱节的艺术家群像，如《长河》中的独立电影导演李贞、《小楼昨夜又东风》中的过气明星乔乔、《上海女郎（2003——）》中才华平庸的摄影师朱文开以及《飞花》中外表光鲜、精神空洞的周静濂。
　　同时，集子里也充满了女性群像，她们在孤独迷茫中徘徊挣扎，渴望确证自我存在的意义。同名小说《长河》中的文英儿，她携带不为人知的过往成长，渴望“挣脱过去，重新开始生活”。作家通过书写其跌宕的命运与成长中的挣扎，展现了人物的复杂性，也流露出对人性深沉的理解。同样，《上海女郎（2003——）》中的小曹，怀抱着对艺术与未来的浪漫想象，却一次次被世俗的婚姻和现实所伤，在此过程中，变得隐忍、克制、成熟。三三以其敏锐的洞察力与文学天赋，通过她们的困境、抉择与心灵颤动，勾勒出了一幅更广阔的时代精神图景。
　　而孤独，或许是《长河》中最普遍也最深刻的主题。小说中的人物试图通过与他人交换秘密来获得认同与亲近，却往往走向了期待的反面。《长河》中的文英儿在感知到“我”的善意后，主动分享童年秘密。然而秘密的交换并未带来双方之间的真正了解，反而随时间滋生更多谜团。《白马》中，罗珍妮与信任的同事梅慧芬交换秘密换来的却是背叛与羞辱。三三精准地写出了人际交往中那种隐秘而难言的尴尬，揭示了人与人之间难以达成真正和解与亲密的困境。
　　值得注意的是，三三的小说并未局限于个人命运的狭小格局，而是将个体与历史紧密相连。在书写个体命运时，她将日常生活、时代变迁与社会发展等背景融入其中，使小说具备了开阔纵深的格局与深厚的历史内涵。《长河》中的许多篇章，未必是宏大叙事，更多是个体记忆、地域变迁与生命存在被时代洪流冲刷后留下的痕迹。三三处理历史的方式是侧写与折射，她不让历史直接喧哗，而是让它成为人物精神世界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这与作家自身的书写策略相关，正如作家在《出鞘》中借叙述者所言：“又或者是，严肃地把它葺成一段微观史，从各个视角去还原案发时的社会氛围以及每个人所看见的碎片。”
　　这种对“时间性”的关注，使得三三笔下的个人迷失、情感困顿等等，都与小说中的时间、历史隐隐相连。《飞花》中周静濂的前男友、《微山湖上》中的神秘来客无相、《来客》中面目模糊的叔叔，这些人与事悄然改变着当下故事的流向，持续影响着主人公的命运。反过来，小说中的人物在试图厘清自身存在困境与精神症候时，也常常不自觉地成为“考古者”，从被掩埋尘封的个体记忆中挖掘那些消逝的时代印记。
　　凡此种种，均使得《长河》构成了一场关于记忆、时间与存在本身的精密思辨和关于现代性经验的奇特寓言。在这条文字的暗河里漫游，我们得以重新审视自身经验中被忽略的褶皱、未被言说的情绪，以及那些构成日常生活之河的、无声流淌的隐秘支流。三三不追求波澜壮阔的史诗感，不刻意制造强烈的道德冲突或社会批判，而是执着地潜入个体精神生活深处，描绘宏大话语之外，那些琐碎的、私密的、无以名状且难以为人察觉的“内心真实”和日常生命体验。在当下时代，这种书写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审视自我与世界的窗口。

张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