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榆社的模样,总在记忆里被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而那腔本地乡音,便是画中最鲜活的底色,它藏在岁月的褶皱里,仿佛一触就会消散,可一旦忆起,便涌上满心温柔。
我是听着那腔乡音长大的。它不是字正腔圆的播音调,也不是婉转悠扬的戏曲腔,是带着泥土芬芳、裹着烟火气息的家常话,是舌尖滚过唇齿时,带着三分软糯、七分爽朗的调子。清晨,院子里母亲喂养的大公鸡最先扯开嗓子打鸣,尾音拖得长长的,拐着弯儿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棂。而一贯早起劳作的父亲,去田里忙活前,先挑着水桶去东边老水井挑水,扁担在肩头咯吱作响,一边走一边还打着口哨,他的声音里带着晨露的清凉,又掺着烟火的暖意,让赖在被窝里的我忍不住咂咂嘴,梦里都露着甜甜的笑。
正午的阳光,把整个小山村晒得暖洋洋的,老人们约好似的,靠墙根一排溜圪蹴着,叼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悠闲而自在,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天,那腔乡音,在树荫里打着转儿,时而高、时而低、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张奶奶说谁家的小子考上了大学,语气里满是艳羡;李爷爷讲年轻时的糗事,嗓门洪亮,仿佛山谷的风就在耳边翻涌。他们的话语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最朴素的真诚,一句“吃了没啦”,不是客套,是实实在在的关切;一声“你腿脚不灵活慢些走啊”,不是敷衍,是发自内心的叮嘱。那腔乡音,像一根无形的线,把邻里之间的情谊,缝缝补补,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罩着整个村庄的温馨。
我曾以为,那腔乡音会伴我一生,像村口的老杨树,岁岁年年,枝繁叶茂。直到背起行囊远赴新疆服兵役时,我才知道,原来乡音是会被岁月稀释的。初到伊犁,周遭的话语陌生又疏离,耳边流转的尽是陌生的音节与语调,字字句句虽透着淳朴的善意,于我而言却如隔山海。于是,每当夜深人静,耳畔总会响起故乡的声音——是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温柔,是父亲叮嘱我好好学习的严厉,是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时的嬉闹。那腔乡音,像一缕缕丝线,缠绕着我的思念,让我在异乡的夜里,辗转难眠。
最让人惊喜的,是在异乡遇到同乡,一句带着乡音的问候,便能瞬间拉近距离。记得有一次,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候车厅,听到身旁有人打电话,那熟悉的调子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我忍不住凑过去试探着问:“你也是山西榆社的?”对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是啊!你也是?”那一刻,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那腔乡音,仿佛成了久别重逢的亲人,我们聊起故乡的十字街,聊起北食堂的干面饼和白皮面,聊起文峰塔、云竹湖,聊起儿时的伙伴,越聊越投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前些日子,我回到了故乡,走在新修的宽敞黑亮的柏油路上,村口三轮车上的叫卖声依旧响亮,那腔乡音还是老样子,带着小米的甜香,拐着弯儿钻进我的耳朵。大杨树下,依旧坐着唠嗑的老人,只是张奶奶的头发更白了、李爷爷的嗓门也不如从前洪亮,他们看到我,笑着招呼:“回来啦小子?”那声音,像一杯温热的茶,熨帖着我的心。我蹲在他们身边,听着他们唠嗑,说着一口地道的家乡话,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
而今,在榆社,说普通话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这当然是一个好的现象,说明榆社越来越走向文明、走向现代化了。我忽然明白,乡音不仅仅是一种声音,更是一种情结,它藏在母亲的唠叨里、藏在父亲的叮嘱里、藏在邻里的问候里、藏在故乡的每一寸土地里,它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印记,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的根。
如今,我已经在阳泉定居,累了的时候,就会闭上眼睛听听心底的那腔乡音,它像一阵清风,吹散我所有的疲惫;像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行的路。我知道,只要那腔乡音还在,故乡就永远在我身边,从未走远。
故乡那腔乡音,是我一生的眷恋,是我心中最深情的告白。
刘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