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儿童文学版图中,鲁迅文学奖得主葛水平的转型之作《山下午锄二》,如同一股裹挟着泥土清香的沁河风,吹散了程式化的童年叙事。葛水平以“葛氏语言”的粗粝与轻灵,在曹文轩的“苦难水墨”之外,开辟出另一种乡村童年书写范式——这里没有沉郁的悲情,只有生命与自然交织的蓬勃交响。
在以曹文轩为代表的儿童文学书写中,乡村常被赋予“苦难水墨”的厚重底色,而葛水平的《山下午锄二》则撕开了另一重鲜活的帷幕——这里的乡村,是自然与生命共舞的田园诗,更是承载精神原乡的生态净土。小说中,满载树苗的敞篷车驶入村庄,荒山披绿,动物奔跑,草木抽芽的气息随风弥漫。这种对自然复苏的描摹,绝非简单的风景铺陈,而是对生命力的礼赞。太行山脉的硬朗与沁河水的柔波交织,让乡村成为动态的生态剧场。老槐树的根“硬如生铁”,树梢如伞,漏下的阳光美好得让人不愿起身。村民与鸟兽共生,构成天地人和谐共生的画卷。
在葛水平笔下,乡村不再是“落后”的符号,而是安放灵魂的港湾。五叔从城市失意归来,却在村庄的星光下“席地而眠”,在制作二胡的专注里找回宁静。这场景恰似宫崎骏动画中那片令人心驰神往的秘境:宁静、多彩、充满烟火气,却又超越世俗的焦虑。
葛水平的语言艺术在儿童文学领域展现出惊人的表现力。她以粗粝又灵动的方言为笔,轻易便抓住了小读者的注意力。“山西人,大褥套,发财还家盖房置地养老少”,寥寥数语就将山西地域特色勾勒得活灵活现。王大爷一句“如果没有大槐树、大白马、蘑菇等动植物的存在,午锄二村人的日子会寡淡得没有故事可讲了”,更将村民与自然的交融共生娓娓道来。
这种语言既承载着太行山的硬朗风骨,又荡漾着沁水的柔波诗韵,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审美张力。更重要的是,这种语言不仅是风景的画笔,更成为童年精神的载体。万周因送粥得名“一碗粥”,却被堂姐梅子点化为“一碗江湖”,从关乎温饱的绰号到充满侠气的意象,词义的跃迁恰是儿童以想象重构世界的生动隐喻。
作品最颠覆性的创造,在于构建了儿童与成人的精神共同体,巧妙塑造了三个顽童形象:万周、王大爷和五叔。
五叔是“成年儿童”。这位会做二胡的手艺人,为寻蟒蛇皮带万周入山,讲述“天帝给蛇撒瘆人毛”的奇幻故事。他在成人世界里似乎是个失败者,却在儿童眼中闪耀英雄光环。
万周则是童真与弱小的辩证体。他敢光脚跑遍村庄,却对母亲隐瞒进山真相;为给五叔凑琴弓毛,敢冒失地剪掉王大爷家的马尾巴,挨了骂却仰头说“五叔的琴能拉出大山的声儿”。这种既莽撞又坚定的姿态,正是儿童在成人世界中的真实处境——远比脸谱化的“顽童”深刻得多。
王大爷则是童心未泯的老顽童形象。深谙乡间民俗的他,以给孩童讲故事的方式将童心保持了一辈子。一位七旬老者与一名小学生在夏日乡村宁静的院子里展开的平等对话,藏着代际间最柔软的默契。
三个主人翁宛如镜像:五叔是长大的儿童,万周是成长中的成人。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跨越年龄的平等对话,成就了儿童文学中罕见的代际精神同盟。
葛水平笔下的隐性亲情,藏在那些“去抒情化”的日常褶皱里,于无声处勾勒出亲情的轮廓,其承载者既有血脉相连的家人,也有胜似亲人的乡邻。
母亲的爱,藏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中。清晨石桌上匆忙摆好的土豆丝、馒头,是她未说出口的牵挂;巷道里“小心长虫”的叮嘱随背影渐渐消散,是她藏在琐碎里的惦念。这些从未出现“爱”字的瞬间,却让亲情如空气般包裹着万周的童年,沉默却无处不在。五叔的陪伴,是另一种深沉的守护。他带万周进山探险,用手艺为孩子编织英雄梦;当万周因“一碗粥”的绰号耿耿于怀时,他以沉默的理解给予包容;他制作二胡时专注的模样,成为万周童年里最可靠的精神锚点。这种陪伴无关血缘,却有着不输亲情的温度。
葛水平的《山下午锄二》将儿童文学从教育工具论中解放出来,让童年重归山野。当万周光脚跑过复苏的山林,当五叔的蛇皮琴筒响起混着冒险记忆的旋律,我们恍然领悟:真正的儿童文学从不是糖果色的乌托邦,而是让童心在土地深处扎根的奇迹。在这部以儿童视角写就的“新乡土志”中,葛水平以“一碗江湖”的诗意证明:最好的童年书写,终将超越年龄界限,成为所有未曾投降于世俗的“大孩子”们共同的精神故园。
吕轶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