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现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湖南文学》主编。著有小说集《灯火夜驰》《八分之一冰山》、散文集《大湖消息》《山海经纬》,非虚构《与鹿归》等。历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小说选刊》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高晓声文学奖等。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现居长沙。
沈念早期以散文获得盛名,最近几年,他的小说创作也收获颇丰,频频在国内获奖,并得到文学界和读者的认可。他的散文及物又“及情”,弥漫着真切的情绪,并浸透着关于生命的思考,内涵丰富且具有张力。
本版特刊发沈念的自述和关于他的散的散文集《山海山海经纬》的书评,以飨读者。
——编者
真正的行走,又以笔墨记之并传世的,在我心中,徐霞客当属首要。
读中学时耳际常听到徐霞客的名字,源于经年困守于这个小镇中学的语文老师,他爱以阅读徐霞客来“远游”,自然也就把这份“癖好”传之于他的学生。我早些年买来的《徐霞客游记》却并没读完过,偶尔得闲翻一两篇品读,甚是“不服其阔远,而服其精详”。这份讶异既是古人说的,也是今天我辈的感知。还有一种强烈的困惑,一个人在艰苦条件的年代里,几乎用生命完成的一次对中华大地的地理发现,他是怎样做到的。他的行走与记游是连绵一气的,是把人浸在其中的;他笔下不仅是地理坐标的确定,更是“亘古人迹不到处,今乃践之”的生命宣言。这种对未知领域的探索热情,不时激荡于我心中,之前的困惑也就缤纷散开。
年轻时,每到假期,会与好友相约去向往之地游走,却只算是匆匆一过的游客。后来被邀约出门的机会多了,也还是匆匆一过的游客。匆匆一过,是从时间上的叙述,但内心深处总是想多和这个地方有更密切的交流。行走,不就是人类与大地最古老的对话方式吗?是啊,行走不只是简单的位移,而是在时空交错中与自然展开的对话。所以对那些向往或去往之地的记述,算得上是《山海经纬》这部作品诞生的主要原因。
到一个地方,我喜欢以凝视与聆听进入到它的内部。只有你得以进入其内部,你会发现山川大地始终以其特有的方式塑造着人类的精神图谱。在宜昌的江边,我与诗人屈原“相遇”。这座被称作“夷陵”的城市,承载着诗人行迹的千古绝唱。踏着青石台阶登上“新”的屈原祠,触摸着斑驳的砖石,两千年的时光浓缩成此刻的呼吸。祠内树上桂花飘落掌心,细嗅之下竟有几分苦涩,如同《离骚》中回荡的悲怆。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正是行走赋予人类的特权——我们总能在某个转角遇见古人凝视的目光,听见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声。
大地就是一部启示录。自然以其永恒的流动性,教会我们在变化中抓住永恒的瞬间。当我们的脚步以穿行、跋涉、攀登的方式与自然对话,会发现每个时代的生存智慧都在大地上留下了独特印记,会顿时增添对自然力量的敬畏。有一年路过贵州赤水时,我去看丹霞地貌区,曾目睹一场暴雨后的奇观:亿万年前形成的红色砂岩被雨水冲刷,山体表面浮现出奇异的纹路,宛如大地的掌纹。地质学家说,这些纹路记录着喜马拉雅运动时的地壳颤动。行走于此,脚下砂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竟似听见远古地球的心跳。
数字时代的“云游”浪潮,行走的意义正在嬗变,却也让身体力行显得愈发珍贵。当VR技术让人足不出户亦可遍览山河时,却永远无法替代艰难的“跋涉感”带来的复杂情绪,恰似徐霞客在雁荡山迷路时仰望星空获得的顿悟——真正的认知永远始于脚踏实地的丈量,而非屏幕上的像素堆砌。
真正的行者是有自己的经纬度的。他们像古代的星象观测者,用行走的轨迹编织着对世界的认知网络。照此看来,我的行走还远远不足以构建,但精神的星光永远照亮前行的道路。一个旅行者在今天扮演的角色,既是文明密码的破译者,更应是文化基因的守护人。他们的脚步提醒着我们:无论科技如何狂飙突进,依然需要保持对本土文明的深切观照。一定是还会再走下去的,不管是何种方式。当现代人的脚步被钢筋水泥禁锢,重新拾起徐霞客式的漫游传统,在江河湖海间丈量大地的肌理,就变得弥足珍贵。这种行走方式恰似打开山水长卷古画的姿态,让人类短暂的生命获得某种庄严感。
还想再说说徐霞客。徐霞客晚年在云南双足残疾,被送回江阴,病卧床榻。他在遗嘱中叮嘱家人“勿以骸骨累亲”,不要棺椁,不要铭文,只愿与那些曾经带回来的石头长眠。那些石头象征着一生的旅程,金沙江的砾石、点苍山的石英、雁荡山的碎片……每块石头或诉说着某个暴雨倾盆的清晨,或是月明星稀的深夜。他废损的脚趾触碰石面,一定还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颤。这种超越肉体的感知让他的灵魂挣脱了病榻的禁锢。这是他对生命仪式的彻底解构,将在地下继续与石头完成他们未竟的对话。这种看似悲凉的选择,实则蕴含着惊人的精神自由——告别活着的世俗方式,自然便成了最正大、最理想的归宿。
行走者凝视自我,如同凝视风景。所有的行走终将汇入同一条河流。这条河流时而奔腾咆哮,时而静水流深,它承载着人类对未知的永恒好奇。我所写下的这些文字算不上是真正的行走,也许命名为行迹或心迹更佳。但无论如何命名,山川湖海之间的足音,终将在某个清晨或黄昏,唤醒沉睡的记忆,让我得以看见大地的辽阔与生命的起伏。
这些文字虽曾刊发于《人民文学》《散文海外版》《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有的被选入中学生语文读本和高考阅读试卷,但结集出版时仍有忐忑感,转念一想,回顾这些文字的目的实则是提醒自己,要有勇毅之心来一次真正的行走。
沈念
在时空交错中叩问天地
——从《山海经纬》窥见沈念的赤子之心
“行走”是《山海经纬》贯穿始终的主题,途中经见的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琪花瑶草,一点一点建构起沈念的世界,也折射出他寻求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的赤子之心。他在阐明创作动机时提到,行走“是在时空交错中与自然展开的对话”。其对话穿透石树草木直指历史的无垠与旷达,用极尽繁华缛丽的文字饱含深情地称颂了人之存在。
《山海经纬》笔力倾注于一种天人之际的思考,作者不辞辛劳地丈量祖国大好河山,试图透过那些穿越时间消磨而依然壮美的自然景色,以破解人生须臾与天地恒久之间不成比例的终极问题。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人总是在面对旷远的自然时才感到个体生命的卑微与短暂,进而收敛起作为人的傲慢与自大来反思其存在的意义与价值。他站在大海前便感喟,“也许面对大海,人生才会知道怎样走向一种开阔。”人如蜉蝣一般寄托在天地之间,看似孤独又渺小,但亘古久远的自然景观建立了一种链接当下与曾经、与未来的可能性,就像他在写函谷关时由衷感慨这不仅是青砖砌起的城楼,而是通往时间深处的道路,是“可追溯的来处、可前行的去处,是立体变幻的时空,也是后人用来想象自我的原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时间的绝对公平性透露着一种残忍,而作者以为,寄情于山水是一种破解之道,不如就站在苏堤来参悟西湖给予苏轼的人生命题,又或者进入桃花源深处去理解陶渊明隐世背后的难言憧憬。
《山海经纬》既有学者散文博览式、百科全书式的写作形态,又超越一般学者散文克制、节律的文化关怀与个人写作范式,沈念灌注字里行间以充沛的情感,使其行走成为对生活饱含热情的无尽探索,颇有徐霞客游记的写作机锋。他在写到凤凰这座城的时候,细致入微地叙写了其变迁历史,一直延续到现如今的村落生态与经济改革,继而笔调一转,从文献中捕捉到凤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寓意,融汇成这座城市求贤若渴以改变旧貌的迫切发展之心。对一座城市的理解不仅依靠严谨的史据支撑材料,显示出作者浓郁的学者写作质素,又融入了浪漫的想象性书写,使其文风自成气象。然而,不难发现的是,他的散文写作承袭了明代小品文的骨骼,他偏爱在自然山水中沉思人事浮华,站在一个“他者”的视角重新审视既成世事之得失。这种抽离当局者的反思性精神又不同于明代小品偏向孤寂的格调,而是他写作风格的性灵独抒。在张岱之后,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雾凇与雪代表了“俱绝”的寂静,那种将人推向心力颓败的冷峻与不容置辩就成为雪境的固定阐释。然而,作者在长白山看到的雪是那样的旷达,“因为冰雪之白,长白山的呼吸有了既遥远又迫近的回响。大雪有多辽阔,白色有多辽阔,长白山就有多辽阔。”他真挚而深沉地关爱着这世间的一切,他细腻而敏锐地捕捉自然与人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毫无保留地在行文中倾泻着自己的热爱,这种旺盛而汹涌的生命力使其文字具有了某种超越“孤绝”的品格。
沈念将自己张扬的、毫不掩饰的热情转化为如锦缎一般华丽的文字,繁复娟美又绵延不绝。文字成了情绪的媒介,隐去了其能指意义而成为情绪流淌的波澜。从《大湖消息》到《山海经纬》,可以看出他对文字掌控愈加熟练,从心所欲。他的词库一直处于更新生成的状态,比如他不厌其烦地描述雪之白,用了“千万”个词来回应“千万种白”。“长出了银白,乳白,烟白,灰白,玉白,草白,米白,莹白,也长出了薄荷白,象牙白,月光白,羊毛白,粉红白,鱼肚白,浅紫白,牡蛎白,珍珠白.....”他把白划分了层次,这是他的叙事技巧,他用纯粹的白来反衬想象中色泽缤纷瑰丽斑斓的夏季,而这种反复言说白的铺垫,便在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中显得厚重,显得沉稳。难能可贵的是,他华丽的文字不仅歌颂自然的壮阔,也关注当代人的生存境况。沈念在《山海经纬》的行走,是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的一个过程,他每每行至一处更在意融入当地的风俗民情,去经验别样的人生,把握时代的脉搏。就像他笔下的老冯,那是一个像灯塔一样的人,守望着永兴岛一隅的平安,也守望着一个人面对孤独时的承受极限,老冯是一种精神烛照,“人生潮起潮落,命途颠簸,也会有着各种遗憾与无奈,但灯塔不灭,黑夜总会有被照亮的时刻。”
经纬是我们编织这个世界的方式,经纬交接的点就是自我定位的坐标,孤立的个体无法形成自我认知,每个人都是在行走中触碰另一个坐标,在反思中重新认识自己。《山海经纬》不仅仅是沈念的行走笔记,更多的是他参悟生命的注解,自然之物经历时间的冲刷与变迁的劫难,依然葆有坚韧的生命力,这不得不怀疑他们身上赋值了某种神性,即对于抵御时间消磨的神性光辉。“在作家的生命伦理观里,人与自然是生命的共同体,二者的命运息息相关。”人在天地间的行走,是远行去他处,也是回溯到自我。
张少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