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钢生身兼经济期刊主编与诗人双重身份,在理性的经济研究与感性的文字疆域之间,以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姿态,构筑了一座沟通二者的桥梁。他的诗歌世界里,没有故作高深的晦涩,鲜见无病呻吟的矫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温热。他将目光平等地投向自然万物、工匠精神、市井烟火与生命深处的孤独,使其诗作在平实的语言之下,涌动着一股深邃的哲思潜流。阅读他的诗歌,如同跟随一位沉静的观察者,在具体而微的日常事物中,辨认出普遍的生命形迹,在喧嚣的烟火人间里,谛听永恒的精神鸣响。
这种特质首先鲜明地体现在他对“匠道”的书写中。在《化境》一诗里,廉钢生将工匠与工具的关系,提升至一场可遇不可求的知音际会:“工具,在他的手中/是多么的幸运/器之生逢其人/夫复何求”。这不仅仅是礼赞一种专注的技艺,更是投射了诗人内心的价值坐标——无论是“巨楠紫檀”还是“梨花白橡”,材料的价值终须在与匠人精神的碰撞中得以唤醒与绽放。所谓“化境”,是“把工与匠结合到了极致”,是让“腐朽可为神器/良木出乎其价”。这何尝不是对一切创造性劳动的隐喻?在追求效率的时代里,他的诗歌宛如一座沉静的精神钟摆,呼唤着一种慢下来、深进去的“匠人”心境。这种追求,既指向外部器物的雕琢,更指向内部生命的修缮,是一种将平凡人生“化为神奇”的生命哲学。
诗人的精神跋涉从未脱离现实的土壤,他始终保有一双冷静审视世相的眼睛和一副温热悲悯的心肠。《天阴的时候》一开头,便是“搅拌机轰鸣着在继续加温/手里的砖石像凝固的炉火”,强烈的感官意象瞬间将人卷入一个燥热、艰辛的劳动现场。接着,诗人的笔触从人延伸到土地:“泥土也显出干裂的嘴唇/身上的裂痕/像一条条死去的蚯蚓”。诗中那一声重复的、近乎祈祷的“想要一片云彩”,因而超越了自然现象的诉求,升华为对所有匮乏者、辛劳者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慰藉与共情。
正是这种对现实不妥协的凝视与对生命不倦的叩问,共同熔铸了廉钢生诗歌中最动人的品质——一种在平凡甚至困顿中发现生命韧性的能力。在他笔下,柔弱的草拥有了“坚硬”的内核(《坚硬的草》),“被挤压着”却依然“镌刻”出自己的痕迹这些意象无一不在诉说:生命的伟大,不在于从未遭遇重压与破碎,而在于在重压之下依然保持向上的姿态,在破碎之处依然能看见光透进来的可能。
纵观廉钢生的诗歌创作,我们看到的是一位跨界者如何将多重生命经验凝聚为统一的精神图景和智慧。他的语言质朴而典雅,在平实的叙述中常常骤然绽开意象的奇崛之花;他的诗学脉络,融汇了古典的隐喻与现代的意象,扎根于现实主义的土壤,又摇曳着浪漫主义的光晕。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诗歌充满了温暖的“人味”。他写工匠的专注、行者的孤独、劳动者的艰辛,最终都是在书写我们时代共有的精神困境与不懈的超越与渴望。他以其诗作坦然告知:在这标签纷飞、节奏匆促的人间,真正的归宿,或许就在于如工匠般沉心于一事一业的“化境”。
陈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