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稷王庙的门槛，时光便慢了下来，慢得像殿角酝酿滴落的一粒雨，要许久才落到石板上。香火的气息是陈年的，混着泥土与谷物晒干后那种芬芳，似有若无，却比任何浓烈的气味更先抓住人。那位被尊为“农耕始祖”的后稷，就这般沉默地坐着，泥塑的容颜被岁月磨得温润，目光仿佛越过千年不绝的袅袅青烟，落在我们这片他曾教会先民播种五谷的土地上，最终，落在今日我们手中那只或精致或仓促的饭碗里。置身于此，心静如水，像一颗被遗落在仓廪角落的麦粒，不由得不将那些关乎生存根本的、惊心动魄的现代博弈，放在这悠长而微弱的文明烛火下，细细地映照、灼烤。
　　今天的我们无法想象后稷生活的那个时代是怎样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千载之下，丝毫不影响我们对教民稼穑的后稷敬仰与崇拜。同样，箪食瓢饮不美，美的是居陋巷不改其乐的人；竹篁短篱不美，美的是采菊东篱下的人。在我们夜眠不过数尺、日食不过三顿的现实洪流里，日渐繁复精致的物质、那些精美器皿盛放的来自远方的珍馐，有时确能引起一声短暂的惊呼，但那光芒，总是瞬间即灭，照不亮心底那片空旷，也留不住自小养成的味蕾。那种经由自己双手的劳动一点一点创造出来，并与天地万物贴近的庄严与美，绝不是花几块钱到喧嚣的市场买回几个机制馍馍所能享有的。
　　我们以近乎执拗的虔诚，守住了十八亿亩耕地的红线，那不是纸上的数字，那是用法律、用意志、用无数人的守望，刻在大地肌肤上的生命线。我们把“藏粮于地、藏粮于技”这八个字，化作大江南北无数个日夜的汗水与智慧。田埂上走过的脚步骤密了，实验室里的灯光亮得更久了，这情景，多像庙宇壁画上所描绘的——我们的先祖后稷，不祈于渺茫的天、不恃于外部的恩赐，只是一遍遍地俯身，辨识土壤的性情、挑选最壮实的种子，将生存的全部确定性，一寸一寸，埋进脚下这沉默而慷慨的泥土里。当世界的粮仓再度因气候或纷争而咯吱作响、价格如脱缰野马般奔腾时，我们终于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底气，那底气，是中原沃野上一望无际、在风中掀起金色海浪的麦田；是东北黑土地上那些挺拔如列兵、守护着地平线的青纱帐；是江南水乡里，秋日垂下沉重头颅的无限谦逊的稻穗。我们依然会从海上迎来远方的谷物，但那船舱里的分量，从此只是乐章里一段调剂的插曲，不再是生存交响乐中颤抖的主旋律。
　　因此，当我们惊觉自己已失去得太多——失去了那手搓麦粒的触感、失去了那蒸馍馍时满屋的期待、失去了与神灵祖宗同食一份虔诚的庄重，或许，从那时起，我们开始搜集，搜集乡下弃用的老瓮，那里面曾盛放过一整年的丰饶希望；搜集边缘磨得光滑的石磨，它吱呀的歌声里曾流淌出最初的麦香；搜集石凿的猪槽、木制的月饼模子、粗坯的陶碗陶罐……
　　真正的路，或许不在回望，而在眼前的泥泞里开花。我们更应该从这具体而微的生活本身出发，去建立属于自己的法则，那是一种让一日三餐的家常饭食与五星酒店玻璃罩下的天价美食享有同等尊严与美感的生活美学，这美，不在价格，而在那顿饭里，你是否尝到了阳光、雨水、农人的汗水与时光的沉淀；在于你是否还能在吞咽之间，感受到一种与天地劳作息息相关的、古老的共鸣。
　　稷王庙的寂静，此刻被一种巨大的喧嚣充满——那是数千年文明求存奋进的喧嚣，是近现代失落与寻回的喧嚣，也是我心中无声呐喊的喧嚣。日影不知何时已西斜，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砖地上，单薄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我忽然觉得，后稷手中那束简朴到近乎抽象的麦穗，与今日中国大地上那幅用卫星都难以尽览的、壮阔的丰收图景，跨越了浩瀚的时间，在此刻、在这方寸之庙中，轰然重叠。后稷开创的，是“粒食”的文明，让族群得以脱离狩猎的飘忽，在大地上扎根；后稷教会我们的，是“粒食之权”的文明，是生存的主动权，是文明的自主权，是不被裹挟、不被豢养、昂然立于天地间的生命尊严。
　　所有的教训与经验，千言万语，在胸中激荡、冲撞，最后归于庙门前那副古旧楹联的喃喃自语——“斯民稼穑开基，永垂典范；此日仓廪足裕，慎惕始终。”典范在先，惕厉在后。我们守住了仓廪的丰裕，却可能遗忘了稼穑之初，那颗与天地众神共食一馍的、虔诚而滚烫的心。
　　暮色如潮水般从四围涌来，漫过殿脊。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千年石缝，发出悠长低回的鸣响，像叹息，也像吟唱。就在这片承载着无数祈愿与足印的广场上，一种无法遏制的情感猛然攫住了我，为那永逝的、充满劳作神圣感的昨日，也为这仍在寻觅、仍未完全安放的今日之魂。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起初是静默的，继而化为无法抑制的呜咽。我蹲下身，触摸着被无数脚步磨得光亮的石板，仿佛触摸着这部民族生存史粗粝而坚韧的脊梁。
　　我并不是一个僵化教条的人，也没有怀念田园牧歌的矫情。现代高科技和AI人工智能以碾压之势引领这个新时代，稷山县的农业智能化转型令人瞩目。在智慧农业示范区，卫星遥感、物联网、大数据等现代科技手段正为农业生产提供前所未有的支持，这里的数字农业“智慧大脑”不仅能够实时获取全县粮食种植面积和苗情数据，还能对病虫害进行智能监测管理，实现水肥一体化智能管理。智慧农机的应用更是带来了生产效率的飞跃，智能灌溉系统同样展现出显著优势。
　　走出稷王庙，身后，是亘古的凝视，是那双泥塑的眼睛里，从未熄灭的、对土地与生命的深爱。风从更远的山间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带着刚抽穗的麦苗那充满希望的微甜。那气息里，有历史的深意，沉甸甸的；也有未来的路，蜿蜒向朦胧的光里。而我的手中，空空如也，却又仿佛握住了一切——那束从先祖那里传下来的、永不凋谢的麦穗。

王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