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副刊

墨香里的年

  •   一到腊月廿七八,家里的年味,便从书房那张大书案上氤氲开来了。
      在我家,平日里我们是不许乱碰书案的。要写春联了,那日的书案却收拾得格外清爽,一方沉甸甸的龙尾砚,注上清水;两锭“金不换”的墨,一锭漆烟、一锭松烟,乌沉沉地卧着;一管中楷的“大白云”,羊毫的,笔尖聚得极好,是父亲的珍爱。最要紧的是那叠朱红洒金写春联的宣纸,平平展展地在书案上铺着。
      写春联,父亲是不请人代笔的。他说,春联上的字,是写给自家人看的,一定得是自己的心里的话。街市上也有印好的春联,词句多是“富贵满堂”“财源广进”之类,父亲看了,总要微微摇头,说:“俗气,也急躁。”他喜欢的,是些平实而有余味的句子。
      父亲写春联之前,并不着急动笔,总要背着手,在书案前踱上几个来回,像是把一年的光景都要在心里默默回想一遍。有时父亲会问我们:“今年大门上,写‘天增岁月人增寿’?还是写‘向阳门第春常在’?”我们胡乱答了,他也不全听,自有他的主意。选定句子后,父亲便坐下,敛了笑容,神色静穆起来,他先将墨锭在砚池里慢慢地磨,清水渐渐化为乌亮的墨汁。
      蘸饱了墨,父亲并不急急落笔,而是悬腕在空中,对着红纸虚画两下,定了气势,这才笔锋轻触纸面。羊毫是软的,在父亲手里却显得很有筋骨,起笔、运笔、收笔,都从容不迫。看父亲写字,是一种享受。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呼吸似乎也屏住了,全神都凝在笔尖那一点移动上,笔锋过处,墨迹淋漓地渗入纸的肌理,黑的更黑、红的更红,对比得鲜明又和谐。写“春”字,那一撇一捺,总带着藏不住的欣悦;写“福”字,则写得饱满端正,像一个人稳稳地坐着。父亲写的不是楷书,也不是行书,是介乎楷书和行书之间的“行楷”,端正里有飘逸、规矩中见性情。
      写好的春联,不能马上拎起来,要等墨迹干透了再收。于是,父亲便一副副地铺在地上,母亲这时也会进来,端详一番,总是笑着说:“好,比去年的又有进益了。”父亲听了,并不答话,只嘴角微微一弯,伸手去轻轻抚平一张纸的卷角。
      待到除夕下午,贴春联才是真正的高潮。熬好的糨糊盛在小瓦钵里,冒着热气,父亲端着糨糊、我抱着春联,来到大门外。旧年的春联,已被风雨剥蚀得泛白,边角翘起,仿佛完成了使命,静静地等着被换下。父亲用笤帚蘸了糨糊,均匀地刷在门框上,然后接过我手中的上联,比了又比,对准位置,轻轻贴上,再用笤帚从上到下扫平;贴罢,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是否端正。门楣上的横批,屋里的是“抬头见喜”,水缸上的是“川流不息”,甚至院里的老梅树上,也要贴一张小小的“春光满院”。经过这一番点缀,灰扑扑的老屋,瞬时便精神焕发,笼罩在一片郑重而温暖的喜气里了。
      我有时想,父亲当年写下的,哪里仅仅是几句吉话呢?那是一份镇守家宅的静气、是一种对日子不慌不忙的郑重,那笔墨的润泽,似乎能把未来一年的光景,也洇染得更踏实些。

    吴子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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