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汾河的水便活泛起来了。我是在一个傍晚走近它的,河面漾着初融的碎冰,夕照铺在上面,风从北边来,带着吕梁山脉苏醒过来的、微腥的土气,掠过河滩上大片枯了一冬的芦苇,发出“呜呜”的声响,这声响,忽然让我觉得耳郭深处有些空茫的痒,仿佛里面本该盛着另一种声音,一种更坚实、更急促、属于奔跑与践踏的声音,来填满这天地间过于辽阔的寂静。
这一次,我想听听那消逝了的、独属于马的声音。
太原,古之晋阳,后来的龙城,它分明也是一座由无数的马嘶、马喘、马蹄声浇铸而成的、声音的纪念碑,这纪念碑没有形,却无处不在,沉埋在每一条街道的柏油之下,附着在每一栋楼宇的玻璃幕墙之后,只待心静时,便会浮响起来。
我想起古书里读到的“马政”,那是一个帝国筋肉与血脉的律动,冰冷而高效。太原地处北边,临近牧区,自战国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便是良马汇集、骑兵劲悍之地,官家的牧监、民间的马市,想必是极昌盛的。一匹匹来自阴山南北、河西陇右的骏马,被驱赶着,经过漫长的、风沙扑面的“茶马道”,汇集到此,它们将被烙上官印,被编入簿册,被分往各地的驿站、军营。那时节,城市的一隅,定是终年弥漫着牲畜特有的腥膻气,混合着草料、粪便、汗水和铁器磨砺的味道,人声、马嘶,还有验看马牙断定年龄的,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马的世界。蹄声不是点缀,而是生活的鼓点;马嘶不是风景,而是命运的呼号。
这鼓点与呼号,也曾骤然变得狂暴。史册里那些关于太原攻守战的记载,此刻在我听来,都化作了轰鸣。安史叛军的铁骑,是否曾从这里掠过,蹄铁踏碎坊市的瓦当,将繁华踩成齑粉?宋太宗火烧水灌晋阳城,那冲天烈焰与滔天洪水中,又淹没了几多绝望的悲鸣与垂死的哀嘶?最惨烈的,或许是明末那场保卫战。闯王李自成的农民军与守城的军民,在这座坚固的城池内外反复拉锯、厮杀。可以想见,在某个秋寒肃杀的黎明,城门轰然洞开或被炸开一角,无数匹战马,迎着炮火与箭雨,冲向那道死亡的缺口。那一刻,万马奔腾的声音,不再是力量与速度的赞歌,而是裹挟着金属碰撞、骨骼碎裂、火焰呼啸的合奏。马,这种原本食草的、温顺的生灵,被野心与疯狂所征用,它的力量便成了最恐怖的毁灭之力;它的蹄声,便成了战场上敲给无数生灵的冰冷丧钟。
这些庞大的、历史的声响,离我太远,远得像隔着厚厚的、隔音极好的玻璃。我有些惘然,信步走进一条背街的老巷,巷子很深,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单位宿舍楼,墙皮斑驳,露出里面老旧的红砖。巷口有个小小的修车铺,一个老师傅正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给一辆自行车的链条上油,那“滋滋”的、机油渗透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旁边,他的小孙子,约莫三四岁,正跨坐在一根倒放的条凳上,双手虚握,身子一耸一耸地向前倾,嘴里发出“驾!驾!”的欢叫,脸上是纯然的、无邪的兴奋。
我愣住了。这景象像一枚柔软的钉子,轻轻敲进了我纷乱的思绪,孩子胯下无马,心中却有最奔腾的骏马,那“驾!驾!”的呼喊,是人类与马最古老、最直接的契约的回响,是驾驭的欲望,也是同行的伙伴情谊,浓缩在一个孩童本能般的游戏里。曾几何时,每一个男孩,甚至许多女孩,都做过这样的骑士梦,一根竹竿、一条木凳,便是千里驹。我们的先祖,是不是也曾在童年的草地上,这样模拟过跨上马背、驰骋原野的狂喜?那种对速度与驾驭最原始的渴望,是否就镌刻在我们的基因里,与马的形象紧密相连?如今,我们拥有了更快的“坐骑”——流线型的汽车、轰鸣的摩托、风驰电掣的高铁,我们手握方向盘或车把,脚踩油门或电门,精准地控制着速度和方向。可是,那种与坐骑肌肤相贴、体温相闻,能感受到它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呼吸的每一次起伏,需要你用声音、用缰绳、用腿胯的力量去沟通、去“对话”的驾驭感,却永远地失落了。我们征服了速度,却疏远了那曾经承载速度的生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啪”地亮了,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修车的老师傅收拾起工具,拍拍身上的灰,唤那仍骑着“马”不肯下来的孙子:“回家喽!”孩子有些不情愿地“吁”了一声,从“马背”上跳下,小手被爷爷的大手牵着,蹦跳着消失在楼道昏暗的光影里。
我也该回去了。走出小巷,重回宽阔的马路。晚高峰已过,车流稀疏了些,一辆公交车从我身边缓缓驶过,庞大的身躯发出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厚重、平稳,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力量感。
我忽然明白了。我们制造了新的声音,更响、更多样、更密集。我寻访的关于马的声音其实并未全然消失,它只是转换了形态。
它渗入了我们的语言——“马到成功”“龙马精神”“一马当先”,这些词汇里,依然跳跃着马的矫健身影;它潜入了我们的审美——雕塑、绘画、音乐中,马依然是力与美的经典象征;它更蛰伏在我们的意识深处,那个孩童“驾驾”的嬉戏声,便是它一次微小而确凿的证明。我们不再需要真实的马匹来负重、代步、征战,但我们对那种奔跑的渴望、驾驭的豪情、伙伴般的信赖,却未曾泯灭。我们把这渴望,投射到了更快的速度机器上;把这豪情,寄托在了更抽象的事业追求中;把这信赖,给予了同类或虚拟的存在。
只是,在发动机的咆哮与数据流的静默之间,我们是否偶尔也会感到一丝空旷?是否也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内心里渴望听到一种更质朴、更温暖、带着生命喘息与大地回响的声音——骏马奔跑的声音,来叩问我们过于匆促的魂灵?
我站在汾河岸边,风又起了,吹过我的耳畔。这一次,我努力地、仔细地倾听。
我听见风声、水声,以及远处城市的嗡鸣。
然后,在这所有声音的缝隙里、在记忆与想象的最深处,我仿佛真的听见了——一声悠长的马嘶,像一缕颤动的、青铜色的弦音,从极其遥远的地平线下升起,掠过荒原、掠过岁月,清晰地、却又无比温柔地落在我的心上。
白恩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