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副刊

【话说文物】

贞观翰墨 碑启唐风

  • 唐叔虞祠

  • 《晋祠之铭并序》碑

  • 龙兴晋阳雕塑

  • 周柏

  • 晋祠大门

  •   晋水长流,悬瓮长青。三晋大地之上,晋祠静立千余载,它不仅是一座祠庙,更是一部用金石写就的华夏史诗。
      从“桐叶封弟”的传奇开篇,到晋国称霸春秋的六百余年峥嵘;从叔虞“启以夏政,疆以戎索”的治世智慧,到燮父改唐为晋的谋变图强——这片土地孕育了最早的“晋”之魂魄。而贞观十九年唐太宗李世民东征高丽归来,驻跸太原,于次年正月二十六在晋祠留下那块集帝王抱负与艺术才情于一体的《晋祠之铭并序》碑。他以“发迹神邦”四字,将李唐龙兴与叔虞德政血脉相连;以“非亲无以隆基,非德无以启化”,为江山写下了温厚的注脚。

    ——编者

    金石有灵

      晋祠之唐叔虞祠一侧,贞观宝翰亭内矗立的唐太宗李世民御制、御书《晋祠之铭并序》碑,集帝王功业抱负与艺术才情于一体,开创了以行书书写碑文之先河,在书法史上占据着独特而显赫的地位。该碑独特之处在于,它成功地将王羲之书风的洒脱飘逸、气韵生动与唐太宗本人的雄才大略、开阔气象融为一体,达到了劲挺秀丽与雄厚浑成的完美统一。通览全碑,其字体以行书为主,间入楷、草,章法极富节奏韵律,气息流畅贯通,因此被后世誉为“中国第一通行书大碑”和“仅次于王羲之《兰亭序》的行书杰作”。它不仅是一通行书的巅峰之作,更以其开创之功、孤品之额、历史之证,成为集史学、文学、政治、书法于一体的“丰碑巨碣”,在晋祠博物馆中独树一帜,被誉为“镇馆之宝”。
      贞观十九年(645),唐太宗李世民亲征高丽,回程驻跸太原八十余日。贞观二十年(646年)除夕,唐太宗《于太原召侍臣赐宴守岁》,“四时运灰琯,一夕变冬春。送寒馀雪尽,迎岁早梅新。”彼时的“龙兴之地”的春节沸腾了。正月二十六,唐太宗满怀澎湃的激情再次回到晋祠,祭祀唐叔虞,带着完整的创作计划:亲撰、亲书《晋祠之铭并序》,然后勒石以记——让这次归来获得物质的永恒形态。其语言既承袭了汉赋的铺陈与华美,又融入唐初的雄浑气魄,被誉为“文压王勃”的帝王文学杰作,是初唐文学的代表作之一。

    桐叶飘落

      唐叔虞为何让唐太宗亲临致祭、撰文颂扬?缘于李渊、李世民父子起兵前夕曾到晋祠祈拜。李世民在碑文中以“惟神诞灵周室,降德酆都”追溯叔虞在唐地开创的德政传统,正是李唐王朝赖以维系的精神遗产。
      晋国是周朝重要的诸侯国,起源于西周,鼎盛于春秋,结束于韩、赵、魏三家分晋,历经38位国君,立国660余年。
      山西简称“晋”,始于周成王剪桐(翦唐)封弟。晋国始祖唐叔虞到唐地后,夏政戎索,大力治唐;启播百谷,天降吉祥;异母同颖,献以嘉禾。成王即兴作《馈禾》,周公和以《嘉禾》。唐有晋水,叔虞子燮父为晋侯,是以改唐为晋。
      周幽王用江山社稷为押,于骊山举烽火戏诸侯,引来国破身亡。晋文侯与郑、卫、秦等平周乱,迎立并辅佐周平王东迁。平王作《文侯之命》,并加封晋文侯河内附庸之地。
      晋侯稣钟正面355字铭文,记录了晋侯稣率兵随周天子巡视、征讨,战功卓著而多次受到周天子赏赐的内容。
      晋献公东征西讨,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为晋文公称霸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晋献公攻伐骊戎,得骊姬,爱幸,而乱晋。
      被骊姬构陷的晋国公子重耳带着一众豪杰出亡19年,流浪过8个国家,受齐、秦、楚礼遇。“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
      重耳62岁回国继位,为晋文公。文公明贤良、赏功劳,通商宽农,作三军六卿;平定周室子带之乱,城濮之战后,定天子之位,大会诸侯于践土,成尊名 于 天下。被周天子策命为“侯伯”,作《晋文侯令》以嘉奖,“得专征伐,以纠王慝。”晋文公一跃成为春秋时期第二位霸主。景公迁都,悼公复霸……晋霸春秋150余年。在晋悼公时,更是把晋国霸业推向巅峰,把司马迁《史记·晋世家》“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的“唐”发展成称霸诸侯的泱泱大国,被誉为“华夏霸主”。
      晋祠之唐叔虞祠正殿,供奉着周室栋梁、晋国始祖唐叔虞,他身着蟒袍,手执玉圭,神清气朗,气宇轩昂。陈列于香案之上的七尊三足鼎和簋,彰显着祭祀主的身份。

    碑里乾坤

      正是因为这片土地承载了如此厚重的历史,唐太宗在碑文中对晋祠极尽颂扬之意:“金阙九层,鄙蓬莱之已陋;玉楼千仞,耻昆阆之非奇。落月低于桂筵,流星起于珠树。”“金阙、玉楼”是赞美晋祠对仙境的超越,意在表明唐叔虞所代表的德政典范与不朽功业,其崇高性与吸引力已超越方外仙境的虚无缥缈,在人间建立了一种更实在、更伟岸的秩序。
      史料对第一代晋侯燮父鲜有记载。《竹书纪年》“康王”篇载:“九年,唐迁于晋。作宫而美,王使人让之。”
      《资治通鉴·隋纪》载:“晋阳乡长刘世龙密告渊云:‘威、君雅欲因晋祠祈雨,为不利。”是以知隋时,人们都到晋祠求雨祈福。也可以想见,晋祠建筑的盛大和壮观。
      “昔有随昏季,纲纪崩沦,四海腾波,三光戢曜。先皇袭千龄之徽号,膺八百之先期,用竭诚心,以祈嘉福。爰初鞠旅,发迹神邦。举风电以长驱,笼天地而遐卷。一戎大定,六合为家。虽膺箓受图,彰于天命;而克昌洪业,实赖神功……虽立本于自然,亦成功而假助,岂大宝之独运,不资灵福者乎!”这段碑文是唐太宗以文学笔法重构隋唐鼎革历史的核心段落。全段以清晰的逻辑展开,实为一段高度浓缩且富有文学张力的唐朝开国叙事。
      前朝崩解(昔有随昏季……三光戢曜)。起笔极尽渲染,为唐朝的“天命”出场做足铺垫。
      唐室应运(先皇……以祈嘉福)。“先皇”指李渊,“袭千龄之徽号”喻继承古圣王之统绪,“膺八百之先期”暗比周朝八百年基业。赋予其起兵以神圣目的。
      武功定鼎(爰初鞠旅……六合为家)。简述开国历程:“发迹神邦”指从晋阳起兵,巧妙将晋地与李唐龙兴之地关联。“举风电以长驱,笼天地而遐卷”以自然伟力喻军事行动之神速与气势磅礴。
      哲思升华(虽膺箓受图……不资灵福者乎)。此为全段思想精髓。先认定“膺箓受图”(承受天命符箓)的天命观,但旋即以“而”转折,点出“克昌洪业,实赖神功”。
      对“晋阳起兵”圣地意义的强化。“发迹神邦”四字,将太原(晋阳)从地理起点提升为“神佑之邦”。这与此文刻于晋祠的行为形成互文:李唐不仅从地理上(晋阳),更从精神血脉上(唐叔虞之德政)继承了“晋”之正统。
      “故无言不酬,无德不报……召彼雨师,弘兹惠泽;命斯风伯,扬此清尘。使地祗仰德于金门,山灵受化于玄阙。括九仙而警卫,拥百神以前驱。俾洪威振于六幽,令誉光于千载。岂若高唐之庙,空号朝云;陈仓之祠,虚传夜影。”此段以“故无言不酬,无德不报”总领,确立天道酬德、善行有报的根本法则。随即转入君王行动:“巡往迹,赛洪恩,临汾水而濯心,仰灵坛而肃志。”在否定物质厚祭后,提出真正的报恩方式:“正当竭丽水之金,勒芳猷于不朽;尽荆山之玉,镌美德于无穷。”
      此段是李世民政治哲学的集中阐释,深刻且具有革命性。对祭祀本质的重新定义,彻底剥离了祭祀以财物换取神佑的“交易”色彩。提出真正的“报恩”与“酬德”,不在于供品丰俭,而在于“铭记”与“传承”。最高级的祭祀,是“勒芳猷”“镌美德”,即用最持久的方式(金石碑刻)将先人的智慧与品德转化为公共的、永恒的文化遗产。
      “赫赫宗周,明明哲辅。诞灵降德,承文继武。启庆留名,剪桐颁土……濯兹尘秽,莹此心灵。猗欤胜地,伟哉灵异。日月有穷,英声不匮。天地可极,神威靡坠。万代千龄,芳猷永嗣。”此段铭文是《晋祠之铭并序》的最终乐章,是全文思想与情感的结晶与升华。它以庄重典雅的四言韵文形式,将前序中铺陈的历史叙事、地理赞颂与哲学思辨,熔铸为一部节奏铿锵、意象丰赡的“精神交响诗”。
      铭文采用纯粹的四言句式,追摹《诗经》“雅”“颂”体例,体现了最高的礼制规格与庙堂尊严。在有限字数内浓缩庞杂内容,如“启庆留名,剪桐颁土”八字,概括了“桐叶封弟”的著名典故与分封建国的重大历史。全铭并非平铺直叙,而是暗含起、承、转、合的脉络。从周室哲辅(起),到汾晋降灵(承),再到祠庙清景(转),终至英声永嗣(合),气韵贯通,层次分明。完成了全文思想的最终飞跃,明确回答了“何物足以不朽”的终极之问。
      因此,这最后的铭文,已远远超出一篇碑刻的结尾。它是李世民在生命的黄昏,向历史、向未来发出的关于权力本质、政治伦理与文明传承的终极答案。它将一块石碑,最终点化为一座穿越时间、照亮来者的精神灯塔。

    史莉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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