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红军东征90周年】

　　20世纪90年代初的一个冬天，我到吕梁的石楼县采访。
　　吕梁山脉北起管涔山、南至黄河，绵延约四百五十公里，是山西的脊梁。
　　石楼，夏为鬼方、商叫沚国、春秋称屈邑，地下埋着的青铜器个个顶级，今存于山西博物院的商晚期商龙纹兕觥便出土于这里的桃花者村。石楼县地势东高西低，地表黄土受流水侵蚀冲刷，沟壑纵横，地形破碎。我采访那天刮着大风，我坐着四处漏风的吉普车，在黄土坡上颠来倒去，天将黑时才走进县城。小城坐南向北，唯一的街道沿半山腰蜿蜒而过。
　　采访结束，主人邀我去看黄河。
　　驱车从县城向黄河行驶，感觉就像从山崖上向沟底挪动。通向黄河的路很窄、很陡，窄得仿佛飘荡在风中的飘带，陡得像立在悬崖上的枯藤。吉普车在黄土中颠簸，我仿佛看到一颗颗光芒四射的头颅、仿佛看到一个个初生的婴儿，肌肤光滑如卵石、神态娴雅如止水，黄色之光静静闪烁，这便是我在一个冬季目睹到的黄土高原、一个纯粹得让我落泪的黄土高原、一个承接所有苦难和荣光的黄土高原。假如大雪降临，这又该是一座多么干净的高原啊！
　　那一天，站在黄河边，我想起一首词——《沁园春·雪》。
　　1936年初春，黄河两岸下了一场大雪，拉开了红军东征的序幕。那场大雪铺天盖地、纵横古今，是中国近代史上最著名的一场大雪。其实，那场大雪已下了很久很久，说它绵延万里也毫不为过。1935年10月6日，中央红军陕甘支队在毛泽东、张闻天、王稼祥率领下，经西吉县兴隆镇、单家集到达张易堡，次日晨，红军向六盘山挺进，前锋部队翻越六盘山抵达固原青石嘴时，与张学良部东北军骑兵第七师遭遇，红军奋战一小时，全歼敌人。随后，毛泽东率红军将士登上六盘山。毛泽东的警卫员陈昌奉后来回忆说：“在山顶，我们一方面听毛主席说古论今，一方面观赏着六盘山的风光山色。在越过一道山卡之后，主席转过身挥手招呼同志们说：‘休息一会儿吧！’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习惯地用手摘下帽子，伸开双腿，一边歇息，一边眺望远方，高兴地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以后可以好好地写一写……’”紧接着，毛泽东吟道：“天高云淡，望断南归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同志们，屈指行程已二万！同志们，屈指行程已二万！六盘山呀山高峰，赤旗漫卷西风。今日得着长缨，同志们，何时缚住苍龙？同志们，何时缚住苍龙？”——此即口占《长征谣》。1935年12月，到达陕北后，毛泽东在瓦窑堡将其修改为《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长征谣》传唱不久，毛泽东的另一名篇横空出世，此即《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驱腊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诗刊》1957年第1期刊发时，“原驱腊象”被改为“原驰蜡象”。“腊”改为“蜡”是听了臧克家的建议，“驱”改为“驰”则更早。
　　“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之后，党中央在陕北瓦窑堡召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决定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1936年1月，开始准备渡黄河东征。2月5日，红军到达陕北清涧县高杰村附近的袁家沟。2月17日，毛泽东签发东征宣言，“抗日反蒋、渡河东征”。2月20日，毛泽东下达渡河命令：“先头绝对隐蔽，乘夜偷渡。”2月21日，毛泽东率红军总部机关从清涧县河口渡河，在石楼县东辛关渡口上岸。
　　其时，正值寒冬未逝、大雪纷飞，毛泽东挥毫写下《沁园春·雪》。但这首诗究竟创作于何处，众说纷纭，主流观点大体两处，各自有理有据。
　　一说清涧袁家沟。据陕西党史记载，1936年2月5日，毛泽东、彭德怀率东征部队来到袁家沟，在此休整了16天，住在农民白育才家中。2月6日，陕北普降瑞雪，次日晨，毛泽东踩着积雪，登上黄河岸边高家洼，极目望去，高原千里冰封、万山雪盖，苍茫一片。北国风光如此壮丽，毛泽东心中豪情激荡，灵感喷薄而出，旋即赶回窑洞，伏在小炕桌上，挥毫泼墨，一气呵成。1945年10月7日，毛泽东在重庆与柳亚子会面时亲笔抄录相赠，此即“柳藏本”。在写给柳亚子的信中，毛泽东说：“初到陕北看到大雪时，填过一首词。”
　　一说石楼留村。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长征纪实》记载：“1936年2月，毛泽东等率领红军东征抗日先锋军东渡黄河、突破阎军防线后，踏雪沿官道山行进，顺利到达山西省石楼县留村。2月21日清晨，毛泽东在留村驻地推开窑洞窗户，望着漫山遍野的白雪，对身边工作人员说：‘这样的北国风光，倒要好好写它一写。’”1945年，毛泽东与柳亚子的信中也曾提到这首诗的创作经过，明确写道：“忆昔隆冬涉河时，飞雪满天。”显然，这是在提示这首诗的大致写作时间和背景。
　　王达成毕业于燕京大学，新中国成立后任纺织工业部副部长，红军东征时任山陕（山西和陕西）组织科长。据王达成回忆，1936年2月23日，“毛泽东率总部人员到达石楼县李家塌村（现西卫村），召开了团以上干部参加的会议，部署任务。同时，主席说近日写了一首词让大家传阅，大家看后说‘原驱蜡象’一句，认为把‘驱’改为‘驰’更好，因为‘驱’有些被动，而‘驰’则更主动、更能放开，主席听后很高兴，说‘改得好嘛！’”东征时，王达成跟随总部机关转战晋西南，他的回忆应是可信的。毛泽东三到石楼，在7个村庄生活19天，其中，留村是路居之处，在李家塌村住了9天，《沁园春·雪》完稿于李家塌村的可能性较大，但也仅是“较大”而已，写诗毕竟与在一地待的时间长短没有多大关系。
　　其实在我看来，《沁园春·雪》很有可能初稿于袁家沟、定稿于李家塌村。毛泽东自称“马背诗人”，周恩来曾评价说：“毛主席写诗，要孕育得很成熟才写出来，写得较少而气魄雄伟，诗意盎然。”诚然，这是长征时候的习惯，当毛泽东渡河东征时，他还是“大河上的诗人”，《沁园春·雪》最大的可能，便是起笔于黄河西、落笔于黄河东，毛泽东是在横渡黄河时写下这千古绝唱的！
　　每每读到“大河上下，顿失滔滔”，便会想起黄河；每每读到“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便会想到黄土高原。柳亚子捧读《沁园春·雪》，曾发出一声浩叹：“余推为千古绝唱，虽东坡、幼安，犹瞠乎其后。”而配得上这一声浩叹的，不只有那场大雪，还有黄河！
　　而我在那个冬天抵达石楼县时，并未遇雪，但我从此记住了黄河岸边这个叫石楼的小县、记住了黄土高原的裸露与荒凉，也想象着当大雪覆盖这片苍茫大地时，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雪落高原，天地俱寂。那该是时间最干净的样子。

赵树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