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与太岳相拥之处,漳水蜿蜒如带,滋养出长治“煤海中的绿地”“贡米”之乡的核心腹地——我的故乡沁县,古称“铜鞮”,一座浸着千年墨香与谷香的城。离乡多年,每当暮色四合,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记忆,石刻、谷穗与锣鼓声,总会顺着乡愁的藤蔓攀缘而上,将我拉回那片深情的土地。
二郎山巅的南涅水石刻馆,是我儿时最爱的去处,祖父常牵着我的手拾级而上,赵朴初先生题写的馆名在崖壁上熠熠生辉。祖父指着层垒的造像石塔道:“这是咱们沁县的宝贝,是古人刻在石头上的诗。”作为山西石刻艺术的瑰宝、全国馆藏规模最大的民间石刻造像群之一,这里的造像塔佛龛层叠,诸佛或坐或立,衣袂飘飘如被时光熨烫过的绸缎,龛外龙首衔花、缠枝绕叶,那时的我总忍不住伸手触摸那些细腻纹路,仿佛能摸到千余年前工匠的体温。在相传为晋代墨宝遗存的陶渊明手书《拟古九首·其一》石刻前,祖父教我念“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笔锋流转间,田园诗意与石刻苍劲相融,成为我童年最早的文学启蒙;如今再忆起那座陈列馆,它不仅是“中国之最”的艺术瑰宝,更是藏着祖父疼爱与教诲的乡愁驿站。
沁县的土地是慷慨的,红、黄、褐土在阳光下凝聚养分,孕育出“金珠不换”的沁州黄小米,更养出了让我魂牵梦萦的搂肉干馍。记忆里,外婆的厨房里总飘着麦香与肉香,她总说“小满前后忙种谷,芒种种谷不如不”,春耕时看谷种破土,秋收时帮着晾晒金黄的谷穗,而最盼的,是外婆做搂肉干馍的日子:发好的面团擀成薄饼,撒花椒茴香粉,卷切按压成圆饼,搁在鏊子上慢慢烘烤。柴火舔着锅底,麦香渐次弥漫小院,我在灶台边盯紧饼子鼓胀变黄,刚出炉便迫不及待用刀划开一道口子,将熟肉裹着葱花塞满其中,咬上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肉香醇厚不腻、麦香清甜回甘,那唇齿间的滋味,是童年里最实在的幸福。顺手熬煮的沁州黄小米粥,汤色金黄如琥珀,米香绵长,配着搂肉干馍,便是最地道的家乡盛宴。如今,沁州黄小米早已搭上山西杂粮产业振兴的快车,香飘全国;而我在异乡遍寻类似吃食,却始终没有外婆做的那份唇齿留香——原来那味道里,藏着土地的馈赠、外婆的疼爱,更藏着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
沁县的春节,曾是被锣鼓声唤醒的。儿时,刚过正月初五,县城的广场上便热闹起来,那是“闹红火”的日子,也是我一年中最期盼的时刻。祖父背着我挤在人群里,十八人组成的舞龙队跟着绣球腾挪跳跃,龙身翻飞如游云,祈福的锣鼓声震得人耳膜发痒;“跑驴”的表演者身背道具,模仿驴儿蹦跳嬉戏,诙谐的动作引得我咯咯直笑;最让人惊叹的当属“二娃摔跤”表演,一人背驮道具,手脚协调间,两个“娃头”时而扭摔翻滚、时而腾空而起,我总好奇这“两个娃娃”为何如此灵活;更有“霸王鞭”清脆作响,舞者边歌边舞,刚劲与柔美兼具;“跑旱船”里彩船摇曳,女扮男装回娘家的剧情滑稽幽默,满是乡土情趣;田间地头的“挑高秧歌”,一人摇环一人撑伞,即兴对唱越挑越高,歌声里藏着庄稼人的乐观与洒脱。
站在北宋驻跸台的遗址上,脚下的土地曾回响着将士的呐喊,如今已化作公园里的葱茏绿荫;棋盘山上的仙池清水依旧,烂柯山的传说仍在坊间流传;南涅水的石刻静默矗立,沁州黄的谷香年年飘荡。外婆的灶台冷了,可传承的火种未熄;闹红火的锣鼓声曾经远了,可振兴的鼓点已响。
故乡沁县,是石刻上的童年文脉、谷穗里的味觉乡愁、非遗中重焕生机的岁月欢歌,它如一杯陈酿,在时光里沉淀得愈发醇厚,无论走多远,那刻在血脉里的记忆,永远牵引着我回望这片深情的土地——那里有我最爱的人、最难忘的味、最珍贵的记忆。
陈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