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以北方深山里百年老屋改造的客栈“青山栈”为叙事核心,男主人公宋楚鸣在伴侣顾晓山离世后修建客栈,接纳患病旅人、返乡青年等各色来客,在与众人相遇相处中完成自我救赎。作品采用双线叙事结构,主线铺陈客栈经营日常,辅线回溯宋楚鸣与顾晓山跨越数十年的绵长爱恋,书中还设置员工夕颜视角记录旅人故事,构成独特“书中书”附录。
蒋韵将山野作为故事真正的主角,反复引用里尔克诗句“我们只是路过万物,像一阵风吹过”,以青山栈搭建起交换心事、安放伤痛的寓言空间。文本穿插细腻饮食书写与自然意象,借往来众生的悲欢,探讨生命无常与人间情感联结,辩证思索“无常”与“有常”。小说结尾宋楚鸣释然放手,青山栈的故事落幕,留给读者关于告别、思念与和解的绵长思索。
杨东杰
荐书人品读
山河栖伤痕 青山容归人
——读蒋韵《在山那边》
太原这座工业老城,是长篇小说《在山那边》故事最初的生发之地。蒋韵将这座城池的肌理、街巷吃食化作了人物心灵的底色,柳巷的繁华、六味斋的酱肉、长风影院褪色的银幕,不只是怀旧风物,而是一代人记忆的具象载体。
故事扎根山西本土烟火,把心底的隐痛藏在细碎吃食与旧景里:老香软糯的老香村南味糕点、泰山副食铺的鲜笋、上海饭店小笼包,是动荡岁月里仅存的温柔,却终究无法填平人心空洞。宋楚鸣和顾晓山远赴潮热南方,看似拥有旁人艳羡的圆满生活。但顾晓山却常年被过敏、内耗纠缠,脖颈长出恶性黑色素瘤。于是,生活的体面和富足的成就,变成了一层薄壳,内里却是无处安放的灵魂。
太行山脉是作者在这部长篇小说中搭建的天然疗愈场,这处名为青山栈的民宿,以太行的沉静温柔,三晋本土一草一木、一餐一食,皆成为抚平伤痛的疗愈药剂。
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先赴大同驻足云冈石窟,在石刻佛像间触摸北魏风霜;转道去往应县木塔、恒山悬空寺,抬眼尽是古建巧夺天工的匠心,后奔赴五台山古刹,在白塔与梵铃声里静享山林清宁,旅途辗转,寻访战火岁月里林徽因、梁思成踏遍山野寻得的盛唐风骨佛光寺,离开五台向南而行,平遥古城青砖街巷次第入眼,又深入太行山大峡谷,饱览群山纵横的雄奇风光,青山栈恰好落在归途一隅,成了众人暂歇身心的落脚处。全书充盈着独属于晋地的温润治愈,每一处烟火细节都扎根乡土生活。
何大姐自幼承袭乡里红白宴席的烹调手艺,采撷蕨、地皮菜、嫩扫帚苗等原生山蔬;灶上常熬一锅本地小米和子饭,玉米面摊饼、荠菜鲜肉水饺、五台山鲜蘑砂锅皆是朴素妥帖的家常滋味。来客相聚时,桌间常备二十年青花老白汾,友人专程自杏花村捎来竹叶青,醇厚酒香绕着院中紫藤散开,心头积攒的愁闷也缓缓化开。院落旁另辟一间图书室,原木书架配登高梯,专供河对岸村里放学的孩童闲读,冷寂深山多了人间温情。
痛失爱人的宋楚鸣、年少留有留守心结的设计师米庐,都在此寻到一处能放下疲惫、静自喘息的角落。书中描摹的文字疗愈,从不是凭空杜撰与世隔绝的理想桃源,而是绵延百里太行本就自带宽厚包容。不必逼迫自己仓促和过往、周遭和解,只需静坐露台眺望山景,捧一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静听山间俗称王刚鸟的清啼,叠压在心底的伤痛,便一点点松脱。青山栈不是隔绝凡尘的孤岛,是三晋山河孕育出的温柔容身之所,让人静下心,直面心底真实的自己。
《在山那边》借流转于三晋大地的过客,书写人类漂泊的悲壮史诗,在太行山野的栖居日常里,道尽了何为鲜活地活着。人活着本无须走向两个极端,不必执着追逐浮华虚名,也不必刻意割裂人间暖意。太行的山风、寻常的饭食,包容着自如的生命状态,既能感受温情,也可安放心绪。
小说中的诗意栖居,从田园幻想到扎根山西真实的山川、村落、饮食与人情。太行山脉、河东古渡、五台山台蘑、杏花村酒、黄土老城的烟火,构成栖居最厚重的底色。诗意不在无人仙境,而在容纳伤痕、接纳漂泊的烟火之地:宋楚鸣将亡妻顾晓山之名藏进“青山栈”三字,后山油松树下一块青石刻下里尔克诗句,将思念托付群山;身患隐疾的孟家莹在此被一餐热饺子、几句温柔劝慰,重拾奔赴医院的勇气;垂暮的生父踏遍山路前来,在青石墓碑前卸下半生愧疚,山间晚风抚平两代人的隔阂;失恋青年、失意学者、漂泊作家在此短暂停靠,山野草木与晋地家常,抚平心底褶皱。
山的那头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而是人与创伤、人与山河、人与平凡人间和解的归处。山河永存,烟火不息,所有背负伤痕的漂泊者,终能在一碗小米粥、一阵山风、一杯汾酒里读懂:活着最好的模样,是允许自己短暂藏身,亦拥有拥抱人间烟火的勇气,在厚重沉静的三晋山河间,寻得疗愈栖居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