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副刊

快时代 慢手艺

  •   六月的乌鲁木齐,第九届中国—亚欧博览会山西展馆。一边是AI智能体水厂运营系统,数据流转、算法决策;另一边,绛州澄泥砚静静陈列。数十米的间隔,一个指向未来、一个锚定历史。这并非简单的“传统与科技”二元对立,而是文明存续路径的生动隐喻——在狂奔的效率列车旁,总有一些事物选择以自身的节奏,为高速奔涌的时代留存人文体温。
      站在澄泥砚展台前的参观者不少。有人凑近了端详砚台面上的纹路,像细读一封旧信。这一幕引人深思:当AI已经能写文章、画油画、编代码,我们为什么还会在一方泥做的砚台前驻足?
      绛州澄泥砚,中国四大名砚中唯一不以石为材的砚。它的原料,是汾河深处的泥。制作流程包括选泥、滤泥、雕刻、焙烧等十余道工序。最关键的环节是焙烧——窑温需达上千摄氏度,火候的微妙差别决定了砚台的色彩与品质,至今仍靠匠人经验拿捏,没有配方可照搬。一炉成品率约三成,品质上乘者不过百分之八。手艺人用数十年从散佚史料中复原了失传300余年的工艺。那些年,窑炉烧坏过、泥坯碎裂过,但他们始终相信:这门手艺,是山西的泥土在说话。
      平遥推光漆器亦然。所谓“推光”,是在漆面上用手掌反复推上万次,直至光可鉴人。手掌力道均匀,方能推出温润的、有呼吸感的光泽。机器抛出来的是“平”,手推出来的是“温”。
      单从效率看,手作毫无优势。但人们依然愿意驻足欣赏、依然愿意购买手作。其实,他们购买的是一种“在场感”:有具体的匠人,投入具体的时间,用双手把一段生命印记留在了器物里。文化学者常提及“具身性”——人的认知不只发生在大脑,也发生在手与物的接触中。当手艺人揉泥、雕刻、推光,他的经验、情感、审美,都通过手渗入器物。这种渗透不可编码,因为它太细微、太个人、太依赖具体的时空。
      手作之所以珍贵,恰恰在于它的“慢”。那个慢的部分——反复试错、不确定、带着个人印记——正是区分人与人工智能的核心特质。快有快的效率、慢有慢的温度,二者各有所长。
      事实上,手艺人并不排斥技术。他们尝试用3D打印辅助制作局部构件,也在探索新的材料与色彩。AI擅长优化、计算、生成,而手作擅长承载情感、记忆与人的体温。一个向前跑、一个向下扎根,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展会落幕,澄泥砚被小心包好继续奔赴下一场展示。它不急不躁,散发着泥土经过火焰淬炼后的微光——那是汾河河底的泥,经匠人的一双手,用一年的时间才磨出来的温润光泽。
      快时代、慢手艺,各有各的不可替代。在山西这片厚重的土地之上,当无数种“快”与“慢”和谐共存、各安其位,那流淌数千年的三晋文脉,才算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既不慌张,也不孤寂。

    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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