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山西稷山,不知这方小城藏着怎样深厚的传奇。
“稷山”得名于境内稷王山,这里是农神后稷教民稼穑的发源地,亦是中华农耕文明的重要根脉之地。此地春秋属晋,战国属魏,北魏太和十一年(487年)始置高凉县,隋开皇十八年(598年)更名稷山县,千余年文脉绵延,古韵不曾断绝。
立足稷山大地,南眺稷峰叠翠,北望姑射连绵,东接尧都古韵,西枕龙门雄姿。汾水穿境西流,奔涌汇入黄河,7处“国保”文物散落乡野,如星子嵌在故土,点亮千年古县的眉眼风华。
稷王庙的庑殿飞檐,托起世人对五谷始祖的千年敬仰。青龙寺元代壁画流光溢彩,诸佛衣袂翩跹,仿佛下一秒便要破壁而来。踏入大佛寺,可与近900年的土雕大佛默然相望、静心对话。在改写中国戏剧史的宋金墓砖雕戏台前,耳畔似有千年不息的锣鼓弦歌、戏台余响。法王庙的八卦藻井,全凭木构斗拱层层叠筑、环环相扣,于匠人指尖绽放出不朽的木艺繁花。北阳城宋代砖塔静静伫立,如老者默然守望,护佑一方古村烟火。玉壁城的残垣断壁,静静诉说着“一座孤城抗半国”的铁血峥嵘与岁月沧桑。
在这里,历史从不是封存的书页文字,而是触手可及的砖瓦肌理、鲜活色彩与唐风宋韵。而后稷故里这片沃土,从来不止于山河厚重、史韵悠长。
稷山文脉千载流淌、群星璀璨。唐代名相裴耀卿革新漕运、济世安民,造福一方百姓;铁面御史姚天福刚正不阿、劾奸肃纪、坚守公义;金代“段氏二妙”文节双馨,传世文集录入《四库全书》,光耀文脉;一代诤臣陈规心怀家国、冒死直谏,青史留名;清代探花王文在以翰墨立身、诗文传世;最动人者是吴绍先,万里寻弟,得康熙帝御赐“兄弟孔怀”匾额,成千古温情佳话。当代国学大师姚奠中承古开新、薪火赓续,为稷山文脉续写崭新华章。
若说红色峥嵘、热血初心,北阳城村朱德路居旧址、左权路居旧址便是最好见证。斑驳墙面上的抗战标语、岁月侵蚀的旧军壶,静静镌刻着八路军保家卫国的凛然浩气。左权将军于此写下的家书,字字千钧、赤诚滚烫,读之令人动容、心生敬畏。一城古今往事,风骨与温情并存,山河与人文共生,足以让人秉烛长谈、三日不倦。
转身回望,满目山河葱茏,尽是蓬勃生机。汾河湿地公园内,钻天杨挺拔伫立,芦苇荡随风摇曳,铺展成一片澄澈绿海。黑鹳、白鹭、天鹅逐水而栖,掠过碧波水面,搅碎天光云影,又随晚风抚平涟漪。伫立汾水之岸,水波衔远,雾霭朦胧,姜嫄阁隐约可见;漫步河畔高崖,清风穿耳而过,恍惚间似闻玉壁古战场的阵阵烽烟鼓角。一番怀古溯源、临风回望,尘世喧嚣尽数涤荡,心底只剩澄澈安然。
登临马趵泉古村落,掬一捧李世民坐骑刨涌的清冽泉水,静观蟠龙山4棵古松苍劲挺拔、天然石马静立山间的奇绝景致;穿行青石铺就的古巷,隋唐古槐虬枝盘曲、浓荫蔽日,依旧留存着贞观风骨;寻访唐代马夫庙,追忆昔人护主仗义的赤诚遗风;驻足明代古戏台,遥想当年锣鼓铿锵、笙歌满庭的热闹光景;步入明清古宅光裕堂,砖雕木刻古朴厚重、工艺精巧,门楼照壁之间,尽是数百年沉淀的家风余温、人文底蕴。泉声潺潺、槐影婆娑、古寺静默、戏台静立、老宅温婉,一村藏古今,一步越千年,隋唐风骨、明清雅韵尽收眼底。铺头、北阳城、西位诸村,莫不如此,古意沉厚,教人徘徊不去。
古有“稷山八景”,“甘泉春色”“羲陵晚照”“汾水孤舟”“玉壁秋风”岁岁流转。纵使岁月更迭、山河变迁,千年诗意依旧藏于故土山河、文脉肌理之中,岁岁回响、生生不息。
若说汾河湿地是大地的肺腑,吐纳自然清灵、滋养一方生机,那绵延百里的国家板枣公园,便是这片土地最温柔甜蜜的呼吸,藏着岁月回甘、人间温柔。这里坐拥上海大世界吉尼斯认证的全国最大千年古枣树群,17500株千年古枣树枝繁叶茂、扎根沃土。此地板枣皮薄如蝉翼、核细如豆、肉厚如膏、甘甜醇厚。诸多展会斩获荣誉,“板枣之乡,天下无双”,从来不是虚名,而是故土最真切的馈赠。
稷山的人文家底、山河底蕴,远不止于此。走进一座座非遗展馆,便能读懂这座“非遗大县”的深厚底气。
高台花鼓,百余名鼓手叠架登高,于层层板凳筑起的高台之上腾挪跳跃、击鼓而歌,鼓点雄浑激昂、气势磅礴,震撼人心。这份源自稷山的雄浑底气与昂扬风骨,曾亮相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多次登上央视春晚舞台,将稷山人的刚毅与热忱,传遍大江南北。
高跷走兽,人踏高跷、肩扛瑞兽,人兽相融、形神合一,步履翩跹似腾云驾雾,技艺奇绝、意境独特,惊艳世人目光。
始于唐代的稷山螺钿漆器,匠人以刀为笔、以贝为墨,精雕细琢、匠心打磨,让山河星辰、花鸟风月在漆面上流转生辉、栩栩如生,所谓“一寸螺钿一寸金”,便是对这份千年匠心最好的注解。
赵氏麻花承载百年烟火,每一根都如岁月绳索,拧着时光印记,系着一方水土的绵长乡愁。
如今的稷山,拥有5项国家级、136项省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264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这些数字不是冰冷的统计,而是一代代匠人坚守传承、温热不息的指尖匠心。诸多非遗技艺,从未尘封于展馆典籍、沉寂于岁月过往,而是扎根市井烟火、活态传承于民间,生生不息、代代出新。
行走稷山,步步皆是风景,处处皆有温情。街巷烟火氤氲、暖意融融,望见金黄酥脆的饼子,店家总会热忱招手,递上一块刚出炉的美味,朴实热忱、暖意入心。老街深巷里,稷山卷子的醇香、枣泥油糕的甜糯随风漫溢,地道瓤菜的独特鲜美,回味悠长。这片土地的质朴善意,如稷山火锅的热汤般滚烫热烈,如秋日满院红枣般饱满真诚,不事张扬、温润动人。
这便是稷山。将五千年华夏文明,凝练为古建飞檐的雅致、壁画线条的灵动、金墓砖雕的精巧;将山河自然的馈赠,化作湿地碧波的清莹、千年枣林的甜润。从后稷教民稼穑、肇启农耕文明,到如今万人稷马驰骋、奋进新程,这片土地始终向阳生长、步履不停、逐光前行。
历史铸就它的筋骨,非遗流淌它的血脉,市井烟火与淳朴善意,赋予它永恒的温情温度。许多奔赴稷山参赛的马拉松跑者,归家许久,齿间仍留板枣清甜,行囊仍藏饼子醇香。稷山的美,从不是惊鸿一瞥的惊艳,而是悄然钻进行囊、沉淀心底、岁岁难忘的温润绵长。
从古稷沃土稼穑兴邦,到今朝山河蓬勃向上,一城风骨、一城温柔、一城烟火、一城诗意。满城枣香萦绕、温情流淌,山河静好,岁月安然,皆是人间的清欢,亦是一方水土予人的天赐福分。
杨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