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人对“山药”的称呼很特别——把土豆叫山药，把真正的山药叫作长山药。其实在山西，土豆有个更统一的名字：山药蛋。这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名字，也意外成就了国内独树一帜的文学流派——“山药蛋派”。
　　吕梁山上产山药，吕梁人的灶台上，顿顿离不了山药。
　　早年没有大棚，吃蔬菜全看时令脸色。春天青黄不接时，冬储的山药是唯一的“菜”。吃米时，山药擦细丝快炒，点缀上红辣子，香醋一炝，便成下饭佳品。吃面时更简单，切粗丝下锅，捞出来拌上滚烫的葱油辣子，油香裹着山药的绵润，就是佐面最香的一味。晚上没稠饭，稀饭里煮几个山药，熟了夹起来冲掉米粒，拌上葱油辣子，用筷子杵成泥。既是顶饿的主食，又是喷香的菜；连煮过山药的稀饭，都带着清甜味。
　　春天，餐桌上的第一抹绿是菠菜。现在超市卖的菠菜都是嫩苗，那时候农民惜菜，要等它长得像小树苗才割。菠菜不耐煮，一大把煮熟后就垫个碗底，丢几根山药进去，就能撑满一碗。
　　菠菜下市，春白菜上来，吕梁人叫它撇苔，不包心，帮如白玉、叶似翡翠。山药切细丝，撇苔切小段，同锅快炒，满屋都是春天的清新。
　　随后西葫芦登上餐桌。淡绿色“印花”外皮，嫩得能掐出水。切块丢进稀饭里同煮，有股淡淡田园气息，中午的菜自然就成了山药炒西葫芦片。
　　盛夏的菜摊热闹起来，沾着湿泥的夏山药、翠绿的豆角、泛着紫光的茄子、红艳的西红柿，烩成一锅，是吕梁人夏季的经典，常吃不腻。
　　秋光初染，老南瓜腆着黄澄澄的大肚子来了。抱一个回家，挖瓤切块，再捣几颗杏仁，用吕梁产的胡麻油炒到泛黄，下南瓜、豆角翻炒。待豆角转为翠绿、南瓜染上橙红时，加水，加滚刀山药块一起熬。山药熬得沙面，南瓜炖得黏甜，汤汁浓稠时起锅，换清水锅下面片，煮熟捞出烩进菜里，面片上裹着浓汁，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当草尖上结满白霜的时候，大白菜上市，山药、白菜、豆腐、粉条烩成一锅，“咕嘟咕嘟”在锅里翻腾，像一家人围坐聊天，热热闹闹的，满是团圆的暖意。
　　时令蔬菜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山药是“常驻主角”。从水嫩的夏山药，吃到来年春天发蔫、表皮灰扑扑的陈山药，它始终是副食里的顶梁柱、烩菜的灵魂。主妇们常说：“没了山药，都不知道该怎么做饭了。”
　　吕梁人把山药吃出了百般花样：摩擦擦、合楞子、山药丸子、山药面饸饹……寻常人家最常做的，是山药丸子，简单又好吃。
　　山药削皮洗净沥干，用宽眼擦丝器擦成丝，拌上白面——这俩是天生一对，一见面就紧紧黏在一起。新山药水分足，拌匀后稍一使劲，握成核桃大的丸子，摆在箅子上，旁边再放几片南瓜。锅里扔把绿豆，大火蒸一刻钟，趁这工夫炒碗西红柿当蘸料，还是用胡麻油，吕梁人喜欢那股醇厚的香。
　　等西红柿炒好，丸子也蒸熟了。揭锅的瞬间，热气裹着香气扑过来。夹一个丸子到蘸汤里滚一滚，咬一口，让人沉醉。
　　如今，四季鲜蔬不断，肉食也不再是年节才有的奢侈，可吕梁人对山药的偏爱非但没减，反而在时代变迁中焕发出新意：土豆面皮、土豆面包、油焖小土豆、各种土豆烧、土豆淀粉水晶饺……这朴实的山药，又变成餐桌上的“百变嘉宾”。无论是灶台上随手翻炒的家常味，还是餐馆宴席上精心雕琢的创意菜，都藏着吕梁人对山药的厚爱与巧思。这些味道既延续着土地的质朴，又透着生活的智慧，成了吕梁山里独有的烟火气。

白彦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