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衣柜,从箱底翻出一块榆木片。巴掌大小,磨得油光水滑,边角还带着几个虫蛀的小眼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爷爷当年打梯子时送我的那块边角料嘛!也不知怎么就塞在旧衣服里,跟着我从徐沟老家一直颠簸到了太原城。
说起那架梯子,可有年头了。
那年我五六岁,看到老院的砖瓦房比邻家的都高出一截,总觉得青瓦后面藏着什么稀奇玩意儿。爷爷被我缠得没办法,也不吭声,过了两天就从老场房院扛回来几根榆木枋子。榆木这东西,在我们那儿是顶好的料,木质密实、不爱开裂,做梯子最合适不过。
春末的院子里,洋槐树刚落了花,地上铺了一层碎白。爷爷搬个小马扎坐在树荫下,刨花一卷一卷从他手底下滚出来,堆在脚边像蓬松的棉花糖。我蹲在旁边捡刨花,塞进灶膛里看它们烧出蓝汪汪的火苗。爷爷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两朵菊花:“慢着点跑,别摔倒,等梯子做好了,爷爷带你上房摘杏儿吃。”
梯子做好那天,我踮着脚尖比了比,比我们家的院墙还高出一大截。十三道横档,每一道都比我的巴掌宽一点,刚刚好放得下一只脚。爷爷把它往房檐下一立,嚯,直溜溜的,好像能通往云端。
不过说实话,第一次上房我可真害怕。爬到半中间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直转筋,死活不敢再往上挪。爷爷也不催我,就站在下面,粗粝的大手攥着我的脚脖子,一步一步给我挪到横档上。“别往下看,看前头,看房顶。”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却稳当得很。
到了房顶,风“呼”地一下就扑过来了。我坐在青瓦垄上,往远处一望——好家伙,原来我们村外头就是汾河湾,银亮亮的像一条琉璃带子;邻村的烟囱冒着淡蓝色的烟;再远些,能看见朦朦胧胧的徐沟城隍庙的影子。爷爷坐我旁边,把晒干的红枣剥给我吃,慢悠悠地说:“人啊,得往高处站站,才能看得长远。”
那时候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就觉得房顶上真得劲儿。下雨了,雨点打在瓦上,顺着瓦当滴成一串珍珠;晴天了,躺着看云,等爷爷在底下喊“下来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后来我返城读书,去了太原,又留在城里工作。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老院也一年比一年空。爷爷走的那年秋天,院子角落的洋槐树被风刮断了半截。再后来,老院子便渐渐淹没在记忆里,那架梯子也就风化进了乡愁。
这些年我爬过不少高楼长梯,站在上面往下看,比小时候在房顶上看见的景色繁华不知道多少倍,可心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风里头的槐花香,少了瓦当上滴答的雨声,少了那个梯子下攥着我脚脖子的人,少了那安稳定心的叮嘱。
但其实我知道,爷爷早已经把他的话都嵌进了那十三道横档——他扶着我往高处走,自己却停在了半路。每次下雨,雨滴顺着那架看不见的梯子往下掉,滴答,滴答,都像是他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喊我回家吃饭呢。
王彦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