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要拆了。
推土机已经在村口候着,父亲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这座住了40多年的老房子,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我拿着手机到处拍照,想留下点什么。拍到堂屋那面墙时,我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面糊满奖状的墙。
那些泛黄脆裂的奖状,有爷爷的丰产表彰,父亲的先进工作者、五好职工、先进个人奖,还有我小时候的三好学生及参加各种比赛的证书,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最底层的已经看不清字迹了,跟泥土墙融为一体。
父亲走过来,伸手摸着上面的奖状,说道:“你爷爷要是看到这墙,肯定又要念叨那句老话了。”
“啥话?”
“人穷,不能穷了志气。肚子可以饿着,脑壳不能空着。”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此刻站在这面墙前,忽然觉得,它沉甸甸的。
我们张家本是人丁单薄的小门小户,在村里素不起眼。但爷爷却干了件让全村人都看不懂的事——倾尽家中仅有的微薄积蓄,供父亲读书。
20世纪60年代初,村里人能让孩子读完小学就算开明了。可爷爷不但让父亲读完小学,还咬牙供他上了初中。为这事,家里连盐都省着吃,过年才能见到一点油星。村里人背后说闲话,笑他穷得叮当响,还妄想让儿子当秀才。
爷爷不管那些闲话。夜里,父亲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他就蹲在旁边编竹筐到半夜。煤油贵,爷爷总说,该点的灯,再贵也得点。
父亲初中毕业赶上特殊年代,没能继续读书。但初中文化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已经是凤毛麟角。父亲先在生产队当了会计,后来县里招民办教师,他被推荐,后来还顺利转了正。
到我求学的年纪,农村孩子初中毕业大多选择南下打工,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钱。父亲却死活要我念高中、考大学。“打工挣钱是一阵子的事,读书是几辈子的事。”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年高考,我落榜了。复读的日子,我压力大到整夜睡不着。父亲每周骑10公里山路的自行车来学校看我,带一罐母亲腌的萝卜干,同时塞给我皱巴巴的十几块钱。
有一回赶上下雨,山路泥泞难走,他推着车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学校,裤腿沾满了泥。见到我,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裹了好几层塑料袋的饭盒,打开,里面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我鼻头一酸,赶紧别过脸,没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那年夏天,我考上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父亲一个人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后来我在城里安了家,娶妻生子。女儿出生那年,我特意回了趟老屋,在那面墙前拍了一张照片。我想让女儿记住,他爸爸是从哪里走出来的,他的爷爷、太爷爷,是怎样用一辈子的清贫和坚持,为后辈铺出了这条读书之路。
如今老屋要拆了,这面墙终究留不住了。但有些东西,不需要依靠砖瓦也能留下来。
去年,女儿在全国数学联赛得了一等奖,拿回奖状,兴冲冲地就要往书房墙上贴。妻子嫌贴墙上不好看,我却十分赞成:“贴上吧,这是咱家传下来的规矩。”
三代人,一面墙。从泥巴墙到白灰墙,时代变了,日子好了,但那股子劲儿没变——再穷不能穷志气,再苦不能苦读书。
什么是家风?我想,这面奖状墙就是答案。它不是写在纸上的家训,不是挂在嘴边的道理,是几代人用一辈子活出来的样子。老屋会倒、墙会被拆,但奖状背后的故事、“人穷志不穷”的信念,早已融进一家人的骨血。就像爷爷当年在煤油灯下编竹筐的身影,灯灭了,光还在。
张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