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功
大海,我说的是旷野的大海。我第三次见。
古怪的大海,大而横,像展翅的巨鹰,奋力荫护幼雏,似蛰伏的爬龟,虎视且缓步移足,又如拦水的大堤,正忙于聚拢四面八方的诸水……一块蛋核,在世人面前晃来荡去,一张宏图,弄得目睹之人眼花缭乱,顷刻天旋地转,不久无地自容。那天,在岸边,我手中的烟蒂不知何时早已熄灭,且因颤抖的指缝滑向大地。
退一步,再看,仍然是大而横。
想往深处看,急于破解大海信息。与天相连的水线,如一道炭铅勾勒的褐色几何线段,屋檐般画在视线的前沿,无论多长,与我或者海岸保持严谨的等距离。几经眺望,我们并没有望到水之遥边如岸、湾、港之类,也未看到水之生灵似鱼、虾、鳖之辈,即使不站在岸上去望,去更高的地方,水线依然是一道燃烧的、跳跃的、笔直的色彩的勾勒。对此,甚至在更多的目及之后,我意识里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这条线如大地之上秘密看守的警标,令人没有可寻的弯转的出路。如果四面临海,岂不是黑暗一片,一股油然而生的窒息感轴在眼前。哎,大之面前,竟然是卑恨交加的惧感,一瞬间,似乎没有自恋一会的勇气了。人的情感是如此不经较量,更难堪打击。
从另一个角度,审视。在岸礁处,席卷而来的海水,疾徐不定,或跃或撞,砸击着犬牙交错的巨石,趁着足以反射的光线(天色的给予),便扬起了璀璨夺目的浪朵。这浪朵是那样晶莹剔透,一层比一层繁盛,比作什么好呢,是珍珠,是牡丹,是瑞雪,是象牙,是云团,是玉粒,是银饰,等等,可比的喻体多得说不完,只是可配得上的词眼我知道的甚少,苦于修饰,在此更难以形容浪之精髓浪花。这种浪朵瞬间生灭,其来回复制的节律不小心会联想到音乐的气节和情操。坐于礁石,拂冬日卷风,浪潮复沓,澎湃踵至,那简直是典雅的礼乐在鸣奏,崇拜般的明烟在祭夕。
比起大海,浪朵是如此的浪漫与精妙,你猛然觉醒,这就是偌大海水暗示的情感的书页,它从弱细处向我伸来光洁的手臂,而手臂里又悄然写着一行湿气氤氲的苔绿色楷体水字——大爱,你只能小受,且以一种不暂停的方式。
所以,我告诉我,辨识大海便从弱细的浪花开始,且不要准备盛装的口袋、日记本和中性笔,只是被掳一般降服与谛听,兴许是一条渐进的抄近的小道。
逐境
诸如蟹蛙同类者,共在井底,不斗何干,不扰何熄。若放之大海,斗无必要,扰不图利,且不愿斗者,偏游他处,斗中败者,伺机逃离,好斗者便无敌可搏,故池丸之地,衅斗反多,泱泱大海,却同类进退裕如,互不侵虐,弥加衍生。可见,世上活物之争,与生之环境、存之条件相关。人亦如此,庸与雅、蠢与聪往往在逼窄的环境中不分高低,混为一谈,所谓劣者乐而不劣,优者忧而不优。洞察至此,慨叹良久,多羡人有君子之运,富贵之兆,一生结心阔之人,遇大格之境,于良莠不齐处,见清莲挺竹者,被世人嘉许抬举,想必壮志应酬矣。
境遇何贵,若唾手可得,又作何絮叨?
作者供职于甘肃省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现为三级高级法官,甘肃省作协会员,中国法官诗歌学会理事。多年来所写文学作品如楹联、诗歌、散文、小说发表于《诗刊》《小说选刊》《人民法院报》等。论文、专题参赛作品多篇被最高人民法院、省法院、法学会、市政法、纪委、文联部门收编。2014年,由兰州大学出版社出版诗集《悠悠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