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子夜

早春时节农事忙

  天还青着,村口的老柳树刚抽出一星鹅黄,农人便踩着薄霜下地了。犁头划开冻土,像一把钝剪刀裁开绸缎,泥土翻卷出深褐色的波浪。这是早春最动听的歌谣,老人们常说,听这声音就知道地气醒了。
  一有余闲,我会像儿时那样,蹲在田埂上看二爷犁地。他扶着木犁的手背青筋盘结,像老树根扎进犁柄里。新翻的泥土在晨光中蒸腾着白气,散发出清冽的腥甜。二爷总要在歇晌时抓把土攥紧,看土块在手心碎成细沙。“这土活泛了”,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都舒展着,仿佛攥着的是弥足珍贵的金粒子。
  村东头的育苗棚最先透出春意。塑料薄膜蒙着层水雾,里头汪着翡翠色的光。张家大嫂弓着腰移栽菜苗,指尖沾满褐泥,却像绣娘穿针引线般细致。张大哥在棚外拌肥,木锨搅动堆肥的声响闷闷的,混着发酵的暖香漫过田垄。去年深秋埋下的秸秆,此刻正化作春泥的骨血。
  最热闹的要数灌渠开闸那天。冰碴子还没化尽,渠水裹着碎冰叮咚奔涌。几个年轻汉子甩掉棉袄,赤脚踩进刺骨的水里清淤,手机支架歪在渠边还在直播着春耕。穿冲锋衣的村技术员举着仪器测流速,腕表碰在老水尺上叮当作响:“这水养过你太爷爷种的稻,如今又要养你的有机菜喽。”他翻着手机里的墒情数据,水花溅在屏幕上,映着蓝天像块碎了的智能田亩图。
  傍晚炊烟起时,家家院里堆着新制的竹耙、藤筐。李木匠门前飘着竹篾的清香,他正在给邻村赶制一种能让老农坐着插秧的木凳子。刨花纷纷扬扬落着,混进满地菜花里,连空气都染成了毛茸茸的金黄。
  月亮爬上杨树梢那会儿,晒谷场传来石磙的吱呀声。母亲借着月光碾油菜籽,石磙滚动的轨迹渐渐被油渍浸得发亮。她说夜露重的时辰榨油最香,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想赶在清明前给我们备好新油。晚风捎来紫云英的甜味,混着油坊里飘出的焦香,酿成春夜独有的香气。
  这些天,燕子回来了,在电线上站成五线谱。它们看着农人把种子按进温热的春泥,看着薄膜下嫩芽顶起晶莹的水珠。拖拉机突突驶过的地方,惊起云雀直窜向蓝天,翅膀扇落的阳光碎金般洒在田垄上,那一道道新翻的土沟,多像大地初醒的褶皱啊!
  我渐渐懂得,农人的春天不是从立春算起的。当第一把冻土在犁尖苏醒,当渠水第一次漫过龟裂的田埂,当老茧遍布的手掌再次握住种子时,他们的四季便在这往复中长成了新的年轮,托起又一茬新绿。

□翟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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