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子夜

细雨润物

  春雨是悄悄来的。天还没亮透,窗棂上就沁出凉丝丝的水汽。我推开门时,正撞见檐角悬着的半串水帘——不是珍珠,是断了线的玻璃珠子,顺着檐滴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敲出碎玉似的响。
  巷口李婶的竹竿又支起来了。蓝布被单在风里扑簌簌地甩,雨点打在上面洇出深色的花。我看着那团晃动的云影发怔,想开口提醒她收进来,却见老人踮着脚尖,枯枝似的手指灵巧地捏住被单边角。“你瞧这雨丝多会疼人”,她对着空气絮叨,“晾在被子里捂干了,反倒没这野性子的滋味”。果然,日头出来时那被单泛着皂角香,晾衣绳上还挂着半透明的雨珠,倒像刚从河里捞起的月亮。
  茶馆王师傅的铜壶嘴正吐着白雾。他半阖着木格窗,看雨丝在檐下织帘子。“茶急不得哟”,陶壶里的龙井打着旋儿,“你看这嫩芽,要是猛火煮,烫坏了喉头”。说罢舀起一瓢清水,腕子上的翡翠镯子与铁壶相撞,叮咚声混着雨打芭蕉的韵脚,在青砖地上荡开涟漪。茶客们都不言语,有的捧着粗陶碗哈气,有的摩挲着老榆木凳上的包浆,连檐角垂落的雨线都放轻了脚步。
  老教师门前的藤椅总浸着潮气。青石板上蜿蜒的水痕映着他花白的鬓角,像许多年前粉笔灰烙在黑板上的印记。“那年小栓逃学”,他摩挲着石板裂纹,“我追到渡口,见他蹲在柳树下哭”。雨丝斜斜地织进他的呢子大衣,“我拉起小栓,和他沿着河堤边走边聊,他竟跟着我走了三里路,慢慢把他的思想板正”。石板缝里探出几簇野荠菜,绿得像是会滴出水来。
  梧桐树的新芽在雨里舒展身子。伞骨把雨帘裁成碎银样,老太太裹着蓝印花布头巾,坐在石凳上数挂在屋檐下的风铃。老爷子的拐杖靠在墙根,伞面朝外斜得厉害——他总爱把伞往这边歪。“当年她坐月子,我背着她蹚水去镇上接大夫”,他絮叨着,“如今倒反过来伺候我了”。石凳边的野蔷薇吸饱了水,浅粉的花瓣微微发颤。
  暮色染红西天时,雨脚变得绵软。李婶的被单在风里抖落最后几粒水珠,王师傅的茶渣在陶壶里沉沉浮浮,老教师批改的作业本还摊在案头,墨迹被雨水洇成淡青的云。巷尾炊烟袅袅,混着潮湿的柴火香,谁家的窗口飘出栀子花的怨,又被雨打碎在青石板上。
  夜色浓得能挤出墨汁时,雨不知何时停了。屋檐水珠滴到石阶上的脆响惊醒了人,抬头望去,月牙正从云絮里探出半个身子。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灯火,晃得人眼晕——原来满巷的灯光都泡在雨水里,暖融融地浮着。晾衣绳上的水珠还在滴,一颗坠地,溅起细小的星。

□莫耀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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