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诰命”？“诰”字在古代，特指帝王对下的训令。商汤伐桀前，便作《汤诰》一篇誓师；《周书·康诰》云：“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西周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因而作《康诰》。直到汉代，“诰”除专指帝王训示，也开始包含封官之意。而“诰命”一词，最早出现在《周易》泰卦的卦辞中：“勿用师，自邑告命”，“告命”便是后世的“诰命”，意为“训诰政令”，却非普通的政令。直到唐代，“诰”才被正式确定为任免官员的文书，但并非所有官员都能用“诰”任命，三品以上官员可用，三品以下的官员只能得到“制”或“敕”。而“诰命”直至宋朝才成女性的封号。
　　其实，从秦汉开始，便有给皇室亲属中的女性或重臣妻女“封君之号”的做法。《唐六典》卷二“尚书吏部”条谓：“外命妇之制：皇姑封大长公主，皇姊妹封长公主，皇女封公主，皆视正一品；皇太子之女封郡主，视从一品；王之女封县主，视正二品。”这部唐代法律还引《公羊传》称：“汉家公主所食曰邑；诸王女曰翁主，亦曰王主。后汉皇女皆封县公主……自魏、晋以来，尚主皆拜驸马都尉。晋、宋以来，皇女皆封郡公主，王女皆封县主。王母、妻为妃。一品及国公母、妻为国夫人；三品已上母、妻为郡夫人；四品、若勋官二品有封，母、妻为郡君；五品、若勋官三品有封，母、妻为县君。散官并同职事。勋官四品有封，母、妻为乡君。”又引《春秋传》说：“惠公元妃孟子，则妃及夫人、郡君、县君、乡君之号皆起于此。汉高祖封萧何夫人为酂侯，景帝封王皇后母曰平原君。后汉安帝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献帝封董卓母为池阳君。晋封虞潭母孙氏武昌侯太夫人，晋孝武时哀帝外祖母高安乡君进封宣城郡广德君，刘宋高祖母萧氏初封豫章国太夫人，妻减氏为国夫人。”
　　由此可见，秦朝和西汉时期，女性得到封号，绝大多数不需要看丈夫的身份地位，女儿当了皇后、太后或给某位皇帝喂过奶，往往都能得到封号，且女子“封君”皆有自己的封邑，俨然成了一个个小诸侯。东汉始，除与皇家有关系、却非直系亲属的女性可获封号，借丈夫权势得到封号的女性越来越多。《后汉书·梁统列传》说，朝中诸多佞臣为巴结东汉著名“跋扈将军”梁冀，就提议封其妻孙寿为“襄成君”。此后，孙寿的权势、嚣张丝毫不亚于丈夫，“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
　　至唐朝，对女性封赏似乎又恢复至秦汉时期。《新唐书·百官志》云：“文武官一品，国公之母、妻为国夫人，三品以上母、妻为郡夫人，四品母、妻为郡君，五品母、妻为县君，勋官四品有封者母、妻为乡君。”宋朝对皇帝妃嫔之外女性的封号划分更为细致，《宋史志·卷一百一十六》“职官三”谓：“外内命妇之号十有四：曰大长公主，曰长公主，曰公主，曰郡主，曰县主，曰国夫人，曰郡夫人，曰淑人，曰硕人，曰令人，曰恭人，曰宜人，曰安人，曰孺人。”
　　朱元璋建立明朝后，延续并完善宋对外臣妻和母的封赠制度，《明史志·卷四十八》“职官”条曰：“外内命妇视夫若子之品。生曰封，死曰赠……公曰某国夫人，侯曰某侯夫人，伯曰某伯夫人，一品称一品夫人，二品曰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及以下曰孺人。”同时，明清时期，一至五品官员任命用“诰命”、六品及以下官吏任命用“敕命”。故而，小说戏文里“一品诰命夫人”就是这样“合成”的。
　　与男儿“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及后来可以科考入仕相比，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女子挣一份“诰命”似乎逃不过男性的助力，所谓“妻以夫荣，母凭子贵”。那么，女性挣“诰命”，必须依靠男性？
　　当然不是！秦汉时期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诰命夫人”，直到王莽篡汉才出现以皇帝的“诰命”封赠外妇。《后汉书·列传·崔骃列传》云：“篆兄发以佞巧幸于莽，位至大司空。母师氏能通经学、百家之言，莽宠以殊礼，赐号义成夫人，金印紫绶，文轩丹毂，显于新世。”由此，崔篆母亲师氏被誉为“诰命夫人”的肇始。外朝配“金印紫绶”的则是相国、太尉之类的高官，是身份的象征，也同样享受一些特权，夏天可以享用朝廷统一配给的冰块、肉食，冬天享受朝廷配给的木炭等，“命妇”犯罪须报皇帝除封号后，才可抓人审讯。
　　正因“诰命夫人”所带来的社会认同，才使得“诰命”二字长期以来对女性充满吸引力。
　　然而，历史上除随武则天上位至韦皇后覆灭前的短暂时期，女性参政、祭祀权合法性得到突破外，封建礼教很大程度限制了女性情商、智商的发挥。宋代女性不靠丈夫或儿子获得“诰命”封号愈发艰难，就凭自己特殊贡献获得封号的抗金“巾帼英雄”池州人梁红玉，也有巧借韩世忠出名的嫌疑，《宋史列传·卷一百二十三》“韩世忠”条谓：“夫人梁亲织薄为屋。将士有怯战者，世忠遗以巾帼，设乐大宴，俾妇人妆以耻之，故人人奋厉。”宋罗大经笔记小说《鹤林雨露·丙篇·卷二》曰：“韩蕲王之夫人，京口娼也……蕲王后立殊功，为中兴名将，遂封两国夫人（护国夫人、杨国夫人）。蕲王尝邀兀术于黄天荡，几成擒矣。一夕，凿河遁去。夫人奏疏言世忠失机纵敌，乞加罪责。举朝为之动色，其明智英伟如。死后获赠邻国夫人。”凭自己实力连拿三个最高品级的“一品诰命夫人”，古代女性几乎无人出其右。
　　“诰命”既给女性带来了耀眼光环，又成其无尽的枷锁。清朝初年朝廷就出台规定，被封“诰命”后，女子不得改嫁。由于女子“诰命”因夫家所得，不属于个人，一旦离开必须将这份财产归还夫家。故而，清代便出现了因女子贞烈而赐“诰命”的例子。古代女性穷尽一生孜孜以求的“诰命”，也是一种男性主导的社会模具。

□赵柒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