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家不远有一片河滩地，春天时人们在那里播下了向日葵的种子。不久，它们便破土而出成一片新绿。河滩地土质虽松软肥沃，却不免低洼易涝。人们撒下种子时，却几乎不敢抱收成之望——只要有一场稍大的洪水，低处的它们注定被吞没。然而这些向日葵依然在河滩上铺开了自己的阵营，欣欣然向上生长。
　　我时常一个人到这里散步，放松身心。看似沉默不语的它们慢慢地竟牵引了我的目光与心绪。
　　这里春天时常风沙肆虐，最初纤细的幼苗被风沙无情地抽打，它们在风沙中东摇西晃，勉勉强强地抵抗着。有一次大的风沙过后，它们成片地倾倒，幼茎贴着湿润的沙泥，叶片沾满沙土。原以为它们就此夭折，可不过几日，再去那里时，看到那些倒下的嫩苗竟又挺起了腰身。虽带着伤痕，却更蓬勃与硬朗。有些植株虽然裸露出根系，但我看到那柔弱的根须在松散的沙土里拼命地向下、向四周抓握着……
　　盛夏的考验更为暴戾。狂风暴雨，说来就来，迅疾而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已青翠却未及粗壮的茎秆和嫩嫩的叶片上，噼啪作响。它们在疾风骤雨中一次次被压弯了腰，叶片被撕扯，小小的花盘低垂，沾满泥浆。然而，雨势稍歇，它们便以一种惊人的弹性，缓慢却坚定地重新挺起身姿，昂起头，将沉重的水珠抖落。它们的根正在看不见的地下，在饱含水分的泥泞中，执着地向着更深处、更远处延伸着，生发出对抗风暴的磅礴力量。
　　当暑气渐消，初秋的微凉气息开始弥漫河岸。这片河滩，景象已经美得令人夺目，引路人驻足。那些曾与风沙暴雨搏斗的植株，已经脱胎换骨。茎秆粗壮坚挺，稳稳地扎根于大地；肥阔而厚实的叶片舒展开来，绿意浓深，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里面的脉络似常年劳作的农人手臂上的青筋，清晰粗实。最摄人心魄的，是那一轮轮鎏金般的花盘！它们饱满、阔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绽放出冲天气势！金黄色的花瓣极具韧性和张力，层层叠叠！中心圆盘上密实、有序的籽粒已经由青转褐、趋于饱满。风吹过，沉甸甸的花盘起伏涌动着，如奔腾的金色波浪，飒飒灼灼，浩大而丰饶！
　　久久地徜徉在这片金色花海中，望着那不远处翻涌的河水，一种深刻的领悟在心中明朗起来：这片盛大金黄的绽放，虽然没有遭遇洪水之难，但也绝非是命运的偶然垂青，而是在于它们如何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依然保持那份近乎笨拙的专注——风沙肆虐时，专注地挺拔出每一寸的高度；暴雨滂沱中，专注地向下扎根，心无旁骛地汲取养分。它们不犹疑，就是竭尽全力把根扎得更深，把茎挺得更直更韧，把花盘扬得更高，最终为自己锻造出这身璀璨夺目的金甲！
　　我想我也当像这片河滩之上的向日葵一样：接纳不确定性的末来，专注于成长之根本，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终会活出生命的光芒与饱满。

□程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