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雨,总是来得不紧不慢。先是天阴了几日,灰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继而便有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下来,将整个城市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我向来是不带伞的。每逢雨天,便匆匆地走,任凭雨水打湿了衣衫。有时雨大了,便寻一处屋檐暂避,看街上的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如浮萍般漂过。
那日雨下得正紧,我照例躲在老陈书店的檐下。老陈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总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他的书店不大,却堆满了旧书,散发着霉味与墨香混合的气息。
“又没带伞?”老陈从眼镜上方看我,手里正整理着一摞旧书。
我点头,目光却被门外一把伞吸引住了。那是一把墨绿色的伞,伞面上绣着几朵白色的茉莉花,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新。伞下是一位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
她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她浑然不觉,全神贯注于书页之间。
老陈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忽然笑了:“那是柳医生,对面医院的。每逢雨天,总来我这里看书。”
柳医生。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她翻过一页书,腕上的银色手表在雨天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雨势渐小,她合上书,轻轻抖了抖伞上的水珠,转身离去。墨绿色的伞渐渐消失在街角,只余下地上的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第二日,天又阴了。我鬼使神差地走进老陈的书店,买了一本《医学杂记》——昨日她翻阅的那本。老陈什么也没说,只是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雨终于落下时,她果然又来了。仍是那把墨绿色的伞,仍是浅灰色的风衣。这次她注意到了我手中的书,微微一愣,继而露出一个浅笑。
“你也对医学感兴趣?”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我张口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对医学一无所知,只好尴尬地摇头。她笑意更深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
“没关系,”她说,“兴趣是可以培养的。”
后来我知道,柳医生是心血管科的,每天要面对许多生死攸关的时刻。而在雨天,那把墨绿色的伞下,她只是一个爱看书的普通女子。
太原的雨过去了。柳医生调去了南方的医院,据说那里的雨水更多。老陈的书店拆迁了,他回了老家。我依然不带伞,只是每逢雨天,总会想起那把墨绿色的伞,和伞下低头看书的侧影。
城市日新月异,唯有雨还是那样下着,不紧不慢,将记忆冲刷得愈发清晰。
□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