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烂尾楼”这类闹心事儿并非今人专利。帝王将相修宫阙，商贾百姓盖宅院，中途搁浅的“半拉子工程”比比皆是。古人面对砖瓦狼藉的废墟，既无钢筋水泥撑腰，又缺法律条文护身，却能凭一股子巧劲儿化腐朽为神奇——或借官府周旋，或靠商贾腾挪，甚至以佛道禅机点石成金，将断壁残垣织进历史的锦缎里。
　　官府出手时，烂尾楼成了“功德碑”。南宋名臣刘子羽镇守兴元府（今陕西汉中），恰逢战火焚城，官仓民宅尽成焦土。他既无巨款重建，又怕百姓流离，灵机一动下令“开市通商，以工代赈”：灾民清理残砖碎瓦可换米粮，商人运来木石免征赋税。不出半年，废墟上竟长出市集，断梁朽木化作新铺面的椽柱。官府顺势立碑刻文，将“烂尾残城”包装成“官民同心”的佳话，引得四方商旅慕名而至，硬生生把赔钱买卖盘成活棋。
　　商贾们的法子更狡黠。明代江南富商遇盐政改革，私建半截的货栈，转眼间就成了“违建”。眼看血本无归，他连夜宴请地方乡绅，席间捶胸哭诉：“此楼若塌，欠工匠的银钱可就……”乡绅们怕牵连自家佃户，只得联名上书官府，称货栈“暗合水利，可防洪患”。官府顺水推舟令其“改建河闸”，商人趁机将货栈底座扩为石堰，上层加盖观潮亭，烂尾楼转眼成了“惠民工程”，还白赚一笔治水补贴。
　　最绝的是佛道“点化”之术。清初山西有富户修宅至半，家主暴亡，子孙争产停工。游方僧人路过叹道：“梁歪柱斜，乃因地基压了龙脉！”族人吓得捐宅为寺。僧人领着匠人凿地宫、塑金身，把未封顶的主厅改成大雄宝殿，突兀的脚手架裹上绸布变“经幢”。香火一燃，信众蜂拥，原本的“凶宅”竟成宝刹，连断瓦都被善信请回家镇宅——凡物无用，换个名目便是功德。
　　古人应对烂尾楼的智慧，尽在“借势”二字。官府借民力盘活死局，商贾借舆情暗度陈仓，僧道更借鬼神之名行再造之实。这些故事里没有推土机的轰鸣，却有人心的韧劲：坍圮的楼台可重塑为市井烟火，未竟的工程能转身成精神的道场。恰如东坡居士那句箴言：“着力即差，顺遂为高”——强拆硬补徒劳无功，因势利导方见生机。
　　千年风雨淘洗，烂尾的砖石早归尘土，唯这“顺势而为”四字，至今仍在人间檐角叮当作响。

□赖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