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一片炫目的白就扑面而来,世界好像是被重新铸造成似的,干净得让人不敢踩下去,昨夜的雪下得很爽快,把所有的芜杂痕迹全都掩盖住了,路面、屋顶、光秃秃的树枝……统统变得丰腴起来,铺着一层匀净而松软的雪絮,四周万籁俱寂,连时间好像也被这无边的白冻住不动了,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踏出了第一步。
“咯吱——”一声清脆又涩滞的响,从脚下直腾上来,清冽得像裂帛,我低头看,一个完整、清晰的脚印就落在雪地上,靴底的纹路一缕缕地拓下来,像签了个郑重的名,我不由自主地回头望,来路上,已经稀 稀拉拉有七八个印子,挨着,迤逦成一条孤单的线。
这就是我刚才走过的路了,每一步都这么清楚,这么确实,没法赖账。我忽然起了一个小孩子的心思,想倒退几步,把脚刚好放进先前的一个印子里面,让这条道显得更漂亮些。我仔细地试着,身子歪斜着,把脚慢慢踏下去。可是不行,怎么调也不行,靴子的边沿总是要压坏原来那个印子的廓线,弄出一个重叠的、混乱的疤来,反而比原先的那个还丑,我只好作罢,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原来雪地上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是不能重复的,落下来就是永远的,它记住你那一刻的样子,你的犹豫或者果断,你的偏斜和笔直,这片洁白的雪,就像一面光滑的、一瞬就凝固的镜子,映照并固定住了你所有的动作。
我抬起脸庞,朝前望去,往前的路仍旧披着那一整块完整的未被惊扰的洁白之布,平坦温顺地铺展向前方的街口处去,那里是未知之地,充满了无数种可能,也许下一步就会踩到一块埋藏在雪下的小石头上,让我脚下有些滑动;又或者下个步子就掉进一个隐形的小坑洞里,使我身体微微一偏,我不知道会怎么样,这片无瑕的洁白如同翻开的新篇章,首页还未写下一个字来,它无声地邀请着你,却又因它的浩大与不可知而带有一点隐秘的威胁感,我的前行便成了一件创造性的冒险之举,每踏出一个新的脚步,都是对这块完整白布的解构,是从虚无中开凿出一条专属于我自己道路的过程。
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吹起来的,不大,但是很冷,它卷起雪末,像一把看不见的、很有耐心的扫帚,慢慢地擦着我身后留下的那些脚印,刚才还很清楚的凹陷,边缘慢慢变得柔和起来,模糊起来,就像一些正在淡忘的记忆一样,有些比较浅的地方,已经被落下来的雪填掉一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影子。用不了多久,我想,这些刚刚由我留下的一串带着体温的脚印,也会被完全抹平,这条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以后又会变成那片广阔无边的大白,好像从来就没有人来过一样。
我站住了,望着这一切正在发生的场景,心中竟没有太多的惋惜,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宁静。
是。所有的痕迹都是要被掩埋起来的,我们走过的路、爱过的人、做过的事和梦,在当时是如何地惊心动魄、如何地令人难以忘怀,到最后还不是像这雪地里的脚印一样被时间的风雪一层层地覆盖起来,变得平平整整、模糊不清,最后连一点踪影都没有留下?这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宽广的慈悲,如果所有的印记都历历在目,那么生命就无法承受。
于是我不再回头去看那些消逝的足迹,也不再过分地焦虑着前方无垠的未知,我只是专注地下落这当下一小步,听那“咯吱”一声,感受脚底那一瞬短暂而实在的阻碍。前面的雪,还是很白,而我,只需要走好自己的路。
□崔娅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