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要拆了,消息像这季节的冷风,吹得人心里发寒。小雪这天,天色阴沉,似乎是为了应景,终于飘起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老屋的青瓦上,沙沙作响。
阿婆坐在“陈记灯笼铺”里,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细地裱糊着一盏宫灯。竹篾在她苍老却灵巧的手中弯折,红绸被熨帖地蒙上。铺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圆的、方的、八角形的,绘着花鸟鱼虫,在尚未点亮的昏暗中,像一群沉默的精灵。
儿子早上又来电话,催她收拾东西,下周接她去新区的楼房。“妈,那条破街有什么可留恋的?冬冷夏热,马上都要成废墟了!”
阿婆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挂了电话。留恋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或许留恋的是这住了六十年的老屋的木头的味道,是手上这门从公公那里传下来的手艺,是街坊邻居从她门口经过时那声熟悉的“阿婆,吃了吗?”更是那些在灯笼暖光下流逝的岁月。
雪渐渐大了些,覆盖了老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阿婆站起身,颤巍巍地点亮了铺门口那盏最大的、写着“陈记”二字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晕瞬间泼洒开来,照亮了一小片飞舞的雪花,也给冰冷的老街注入了一丝暖意。
几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缩着脖子路过,被这灯光吸引,驻足观看。“奶奶,这灯笼真好看,卖吗?”
阿婆笑着摇摇头:“不卖喽,最后几盏,留着照个亮。”
这时,邻居李爷爷拄着拐杖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老妹子,天冷,喝碗汤暖暖。这街啊,眼看就没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阿婆接过汤,碗壁的温热一直传到心里。她和李爷爷就坐在店门口,看着雪,聊着过往,那盏灯笼在他们头顶散发着固执而温柔的光。
雪夜,老街,一盏灯,一碗汤,一段即将成为记忆的时光。阿婆想,也许她留恋的,就是这份即将被现代化洪流冲散的、人与人之间的暖意。即使老街不在了,这灯笼曾点亮过的温暖,会留在每个经过它的人心里。小雪时节的这场雪,像是为这条老街举行的一场安静而郑重的告别仪式。
□魏世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