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子夜

霜红踏雪访青主

  太行山的冬天,是墨色的。山石是凝冻的墨,松柏是沉郁的墨,连那蜿蜒的山路,都像是从一砚宿墨里拖曳出的一笔枯涩。
  冬至刚过,我们循傅青主足迹穿行于太原城郊的古寺庵堂之间。天寒心炽,似要叩问三百年未冷的余温。净因寺的佛、窦大夫祠的碑、多福寺的壁画、青羊庵的松风,都还留存着青主的气息。
  净因寺藏得深,蜷在山坳里,像个避世的修士。老柏虬枝撑起灰青天空,风过如古磬。一尊大佛端坐于土窑洞内,那年应了小牧童一句:“你想出来,就出来吧”,从山中显化,成为了世上为数不多的土雕大佛。
  土为大地之本,“净因”取因果之空。这寺庙早了,因了土堂大佛,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香火气淡得已闻不见,只有院内石碑上的字,筋骨嶙峋地凸起着,记录着某个遥远的年代里,曾有一个叫傅山的年轻人,在此读书。
  我抚着那冰凉的刻痕,在想,他当年读的是什么书呢?是四书五经,还是医卜星象?抑或,他读的,本就是这一片萧索的山的魂魄?彼时的他,尚未经历国破家亡的剧痛,眼神想必是清亮而孤傲的,像这冬日的山泉,泠泠地,要照见一个浑浊世界的底。
  寺庙的静,不是安宁,是一种蓄势。仿佛天地在此屏息,等待一个注定要承受巨大重量的灵魂,先于此获得一身嶙峋的瘦骨。
  出净因寺,沿汾水北行,便是窦大夫祠。
  祠北依烈石山,西南傍着汾河,山环水抱,殿宇清幽。祠里的古柏苍劲,虽值仲冬,依然郁郁葱葱。树冠擎天,枝干如青铜浇铸,在凛冽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窦大夫(窦犨)是贤臣,傅山敬他,曾多次游历于此,与友人论道谈经,留下不少诗文题咏,寄托的或许是一个儒者最初的、关于“致君尧舜上”的理想。
  然而,甲申年的雪落下来,一切就都不同了。那个雪夜之后,傅山的“忠”,便从庙堂之高,沉潜到了江湖之远,沉潜到了遗民衣冠与故国山河的最深处。他行医,鬻字,著书,联络义士,那姿态,不正像极了祠中柏树,将根须死死抓住脚下的土地(那土地的名字叫“明”),任风霜如何摧折,只将一身铁骨,沉默地指向苍穹。他守护的,早已不是一个姓氏的王朝,而是一种即将被野蛮马蹄踏碎的文化人格。这祠,这柏,是他精神谱系里一个悲壮的起点。
  据考,明崇祯十二年(1639年)傅山上京请愿回到太原后,就住在窦大夫祠前的一间“不盈丈”的小屋里,因屋前“一株老杏如虹”,所以将书斋名为“虹巢”。
  友人指着窦大夫祠的西南角一隅斗尺小屋说,那便是“虹巢”了。说是书斋,不过一间斗室,隐在祠旁的古木下,确乎“不盈丈”。可以想见,崇祯十二年的傅山,是从京城的滚滚风尘与请愿的慷慨激昂中归来,退守到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的。
  屋前那株“老杏如虹”,此刻虽只剩铁黑的虬枝,遥指寒空,却能让人想见春日里那一树灼灼的、怒放的生命。他便在这虹影之下,卧看西山村落的炊烟,听云起雨响,松涛细韵,将烈石的硬骨、汾水的清冽、山风的回响,一一吸纳进年轻的胸膛,再化作笔下的诗句与墨痕。
  那首《虹巢》写得真静:“云起雨随响,松停涛细闻。书尘一再拂,情到偶成文。”这静,并非遁世,而是一种磅礴的孕育。他在这里拂去的,是京华的尘埃;偶然而成的,却是毕生不渝的性情文章。这小小的虹巢,恰似他精神天地的一个原点,往后的所有颠沛、所有坚守、所有奇崛,似乎都能从这“卧看西山”的从容姿态里,找到最初的源头。
  山路愈发陡了,多福寺是悬在半山腰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红叶早已落尽,唯余漫山的赭石与苍黑,还有山间没有消化的雪迹,层层叠叠,堆出一种荒寒的深邃。
  多福寺,始建于唐代,古意充沛,与傅山先生有着深厚渊源。相传,寺内藏经楼西侧龙王殿修建资金由傅山的祖父傅霖慷慨捐献。而藏经楼东侧的红叶洞,正是傅山先生晚年的隐居之所。
  傅山曾在此避居,读书,也在此眺望。他眺望的,想必不是风景。从这高处望下去,莽莽苍苍的,是已然易主的山河。清军的铁骑,八旗的猎猎旌旗,怕是早已将这太原城变了一番颜色。一个遗民眼中的山川,每一寸都是疼痛的。那“采薇”之志,在伯夷、叔齐是首阳山的蕨菜,在他,便是这满纸的悲愤与药香了。
  他后来精研医术,救人无数,那医案里开的每一味药,是否也暗暗含着为一整个病入膏肓的文明续命的苦心?寺中有残碑,字迹漫漶,我努力辨认着,似乎有“明月”“清风”一类的字眼。在那样一个天崩地坼的年代,连望一眼明月,吹一阵清风,怕都是带着故国体温的、奢侈的慰藉罢了。
  多福寺沿山径西行,穿过一片松林,便到了青羊庵。
  路不好走,衰草覆霜,径不见痕。这座由先生亲手构筑的茅庵,隐于松荫深处,“七松”环抱,静谧清幽。史载先生很少在此接待外人,唯有少数同道挚友得以共论古今,这里许是他灵魂深处的“家”。
  这“青羊庵”,又叫“霜红龛”,因其小,叫“龛”显得颇为得宜。屋内有一桌台,透过窗棂,可见青主坐像。庵前极窄,仅容两三人驻足。
  寒风毫无遮拦地扑来,砭人肌骨。我立于这绝顶的萧瑟里,四顾茫然,忽然就明白了先生自号“青羊庵主”,实在有一种文人式的苦味自嘲。也许净因寺给了他学识的根基,窦大夫祠给了他儒者的气节,多福寺给了他遗民的视野与悲悯,而这青羊庵,这绝境,才最终成全了那个完整的、奇崛的傅山。
  庵前的石阶覆着薄雪,松针落在上面,疏密有致。明崇祯年间,先生在此创作《元日雪二诗》;明亡后,这里更成了他坚守气节的精神堡垒。庵内无雕梁画栋,却因先生的足迹而熠熠生辉,那松间的风声,仿佛是先生与顾炎武、戴廷栻等志士的谈笑声,是他“隐而不隐”的家国情怀。
  我们在庵前静守片刻,寒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竟似先生在诉说着“道法自然”的哲思,以及对故国山河的眷恋。
  在这里,他不再是“大夫”,不再是“义士”,甚至不再是前朝的“遗民”;他只是一个被命运逼到悬崖边上的人,一个与天地精神独往来的“野人”。唯有在此,他笔下那如老藤虬结、似哭似笑的书法,那打破一切桎梏、只抒性灵的诗文,那贯通哲学、医学、武学的奇思,才有了最野蛮、最自由的生长空间。
  这庵,是炼狱,也是道场。
  文明到了最脆弱的时刻,往往需要一个最坚硬的灵魂,退守到文明赖以诞生的最初荒原,去保存那一点不灭的火种。傅山守住了。他不是在守一个庵,他是在万丈悬崖的边上,守住了华夏文明那口不肯咽下的、极其倔强的气。
  下山时,暮色已合。群山巨大的黑影缓缓倾倒下来,将我们来时的路一一吞没。回望青羊庵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幽深的墨蓝。我想起傅山先生晚年的一副字,写得奇崛至极,仿佛每一笔都在挣扎,在反抗,在从巨石的重压下挣出血肉来。友人在旁低吟道:“既是为山平不得,我来添尔一峰青。”
  声音散在风里,很快不见了。但我们都知道,这莽莽太行,因为这一个人的曾经存在,的的确确,多出了一座奇峰。
  那山峰是墨色的,是药香的,是不跪的。

□子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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