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煮茶,倒让我想起多年前在西湖边的一个傍晚。那日湖上起着薄雾,柳丝儿懒懒地垂着,我独自在孤山脚下寻了处茶寮。掌柜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正守着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把紫砂壶,噗噗地冒着白气。他见我站着,便招手唤我过去坐。
“年轻人,尝尝这壶陈年的普洱。”他说话时眼睛眯成两条缝,皱纹里都藏着笑意。“这茶啊,跟我一般年纪喽。”
我那时正为一些往事郁郁——具体什么事现在倒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心里堵得慌,像梅雨时节返潮的墙壁,湿漉漉的难受。老人却不问我愁什么,只管斟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在青瓷盏里荡着圈圈涟漪。他忽然说:“你看这茶水,再陈的往事,煮透了,也就清浅了。”
这话我当时不太懂,现在想来,确是这般道理。我们总把往事揣在怀里,像揣着块顽石,越揣越沉。其实何必呢?倒不如生起火来,把它煮成一壶茶。沸水冲下去,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渐渐就淡了;苦得咽不下去的,慢慢竟回甘了。
前些日子整理旧书箱,翻出一本中学时的日记。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白了。翻开来看,里面用钢笔认真写下的“人生大事记”——无非是考试考坏了,或是与哪个同学拌了嘴,再就是偷偷喜欢隔壁班的女孩,却不敢跟她说话。看着这些,自己都要笑出来。那时觉得天要塌下来的事,现在想来,竟像隔着毛玻璃看旧戏,朦朦胧胧的,连悲喜都淡了。
这使我想起朱自清先生写《背影》时的情形。他写父亲蹒跚地穿过铁道,吃力地攀爬月台,就为了给他买几个橘子。那样平常的场景,经年累月之后,在记忆里反复烹煮,最后凝成的,哪里只是几个橘子呢?是父爱沉甸甸的分量,是岁月悠悠的叹息。我常想,朱先生写下这些文字时,定是品着一盏清茶,把汹涌的情感都化作了平静的叙述。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煮着自己的茶。昨日的欢欣,前年的遗憾,去岁的离别,都投进壶里。火候要自己掌握——太急了会苦,太慢了又淡。我有个朋友,总爱在雨天煮茶。他说雨声是最好的伴奏,淅淅沥沥的,把往事都敲打出韵律来。上个月我去他那里,正赶上一场秋雨。我们对着窗子坐着,他煮的是铁观音。茶香混着雨水的清气,在屋里袅袅地绕。他说起二十年前离乡的事,说母亲在月台上如何挥着手,说火车开动时如何不敢回头。
“现在倒好了,”他呷一口茶,“想起那时,不再觉得酸楚,反倒尝出点甜来。就像这茶,第二泡比第一泡更有味。”
是啊,时间真是个奇妙的煮茶人。它不紧不慢地添着柴火,让一切浓的变淡,涩的回甘。我有时在深夜写作,也会给自己煮一壶。看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像沉睡的记忆慢慢苏醒。然后斟一杯,不急着喝,先闻那香气——那是往事的魂魄,经了火的洗礼,变得轻盈而悠远。
苏东坡写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然都是行人,何必背着太重的行囊?不如学那煮茶的老者,把风霜雨雪都收进壶里,煮成一盏清浅。喝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茶凉了可以再续,往事旧了反倒清新。这大概就是“煮一壶往事清浅”的真意了吧。
□包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