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午后,我在书房看书,正看得有味,突然从窗外飘来一声声富有地方特色的吆喝声“磨剪子,戗菜刀,阉鸡,补镬头……”苍老的声音透着抑扬顿挫。我以为耳朵听错了,仔细再听听,不错!是早些年一直伴随着我成长的吆喝声,是藏在记忆褶皱里那熟悉的调子。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吆喝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很难再听到了。今天重新听到儿时常闻的声音,心中一阵激动,不由自主地扑到窗前,追听着渐渐远去的吆喝声。声音愈远,我的思绪却像涨了潮的水,漫回旧年的村子……
儿时只要这吆喝声在村里响起,家家户户就像得了信号。老奶奶们就会从针线篓里翻出几把半新不旧的剪刀,做饭的主妇就会拿出菜刀,男人们扛起家里有破洞的镬头,来到他们驻扎的地方,一一交给他们,他们会在物件上标上记号,这是张三的,那是李四的,并在一本边边都卷起很多毛、黑乎乎的本子上记录好。这一切都弄好之后,他们一帮人就开始分工,磨剪子的、戗菜刀的和补镬头的各司其职,拉开架势,场面很快就热闹起来。
磨剪子、戗菜刀的是个精瘦的老把式,他随手拉过一条凳子,一甩腿跨在上面,像个策马奔腾的汉子,信手拿起一把码放在泥地上的剪子,用手捏捏剪子背,眯着眼看剪刃,嘴角轻轻抿着,像是在跟剪子“说话”。少顷,他就有了主意,他从瓦罐里滴几滴水在磨石上,“唰唰”地从他认定的地方开始打磨。磨几下他就蘸点清水降温,水珠落在磨石上,很快蒸成一缕白汽。磨了好一会儿后,他拿起剪子,用清水把剪子上的垢水清洗干净,用他长满老茧的拇指腹轻轻拭着剪锋,神情专注,没有一丝马虎。待他发现还有不如意的地方,就重新跨在凳子上,就着磨石,细致地打磨,一丝不苟,汗水渗满了脸庞也顾不上擦,只当汗水快要滴下时,才快速撩起挂在脖子上的黑毛巾拂拭。
过了好一会儿,剪子终于磨好了,他用手指轻摸下刀刃,感觉满意了,用水洗干净,用布擦干水迹,双手恭敬地递给剪子主人,又开始下一把剪子的打磨。
当然,我们最感兴趣的就是看补镬头。那个场面热气腾腾,比磨剪子热闹多了。我们一帮小屁孩围着炉灶蹲成圈,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童谣:“补镬佬,补镬头,越补越阔……”补镬的师傅有时会尴尬地瞄我们一眼,嘴角带着点笑,但更多时候他们根本都不理会我们,只是全心做他们自己的活。
补镬头需要的工序比较多,需要多人通力合作。一人支起炉灶,倒上木炭,一人接上风箱,一人拿着废纸,用火柴点燃,放进木炭堆里,另一个马上徐徐拉动风箱,风箱“呼嗒呼嗒”响,木炭慢慢红起来。一般在正式开始补之前,补镬师傅总会问镬的主人:“用生铁补还是铜补?”他说用铜块补效果最好,镬底会很顺滑好用,价钱会稍微贵点。可那时村里人家都紧着过日子,大多会说“生铁就好,省钱”,师傅听了也不多话,点点头就取来生铁块。
我蹲在旁边,趁大人不注意就伸手抓一把草灰玩,草灰细簌簌地从指缝漏下来,刚玩两下就被母亲拍了下手背:“别捣乱,师傅等会儿要用!”我赶紧把手缩回来,乖乖看着师傅们忙活。随后,一个人拿出一个用泥烧成的小坩埚,把一些铁块放进去,这时拉风箱的越拉越起劲,炭火呼呼地吐着火苗,小坩埚很快就烧得通红,埚里的金属块也慢慢地在融化。
在火炉边,一个人拿起一大块黄泥巴,熟练地捏成一个泥勺子。这把勺子不怕火烧,可以把融化的金属水舀起。
这时候,先前支炉灶的人把一只镬支起来,戴上老花镜,细细察看镬头哪个地方有裂缝,察看清楚后,拿起一个小巧的铁锤,轻巧地围绕着裂缝敲打,敲出一个比原来的裂缝稍大的洞。我们又跟着唱起童谣:“补镬佬,补镬头,越补越阔……”师傅们却像没听见,继续专心致志地一步一步做他们的工序。
一个人左手拿起一块厚厚的土布垫,在上面撒上一层草灰,小心地用泥勺子舀起红彤彤的铁水,倒在布垫上,瞄准小洞,迅速地贴上去,右手同时拿起沾满黄泥的卷布条往铁水上用力摩擦几圈,让铁水冷却固定在烂铁镬的小洞上。如果破洞大的话,就要多重复几次这个动作。每补好一个镬头,领头的手艺人就会喝一声:“主人来领镬头啰!”
他们都是相当熟练的手艺人,补镬头的速度很快,质量却不差,深得村人的喜欢,每年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到来。
如今电视里的广告裹着热闹的音乐,手机弹窗跳得急促,当年“磨剪子,戗菜刀,补镬头”的吆喝声,更是难以听到。那些补镬声、磨剪声,还有童谣,总会在某个午后突然撞进心里。那是童年最暖的底色,是手艺人的专注,是村里人的热络,更是时代留下的、再也磨不掉的印记。
□莫耀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