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冬天,确乎是沉默得太久了。大地如一卷摊开的、焦渴的帛书,枯枝是它筋骨毕露的瘦笔,蘸着寒霜,在灰白的天幕下,一笔一笔,写着些无人能懂的、执拗的祈盼。万物都在等。等一场覆盖,或一场掩埋。雪,是迟迟不来的上宾,是天地间一个秘而不宣的暗号——仿佛它一旦莅临,所有蛰伏的、蜷缩的、僵硬的秘密,便都有了被阅读与宽恕的可能。
终于,它来了。起初是试探的,零星的,像旧年残梦的碎屑,从记忆那深不可测的高处,簌簌地飘坠。渐渐地,才成阵势,纷纷扬扬,将那“秘而不宣”的暗号,公然书写成漫天漫地的洁白宣言。每一片雪,都是一个微小的、独立的注释,悠悠地,旋转着,寻找它所要附意的正文。落在枯枝上,那僵硬的线条便柔和了,有了丰腴的弧度;落在屋瓦上,层层叠叠,将人间的烟火气轻轻裹进一份晶莹的冷寂里。这便是冬的旁白了。它不介入故事的主干,它只是静静地附着,填补着情节与情节之间的空旷,渲染着情绪与情绪转折时,那些无须言说的苍茫。
我看得有些痴了。那雪光映着纸窗,恍恍惚惚的,将屋里煮茶的嘟嘟声,也映得朦胧起来。声音原是暖的,是这密闭空间里活泼的心脏跳动;可隔着这一窗的雪光听去,那暖意便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滤掉了焦躁,只剩下一份安稳的、催眠般的节奏。寒冷与雪花,在窗外击掌盟约,缔造了一个纯粹、静穆、且略带残酷美的国度。我想起古人说的“混沌”,大抵便是这般景象了。雪抹平了沟壑,隐匿了路径,将清晰的世象重新归拢于一片原始的、无差别的白。这何尝不是一种“轻易的覆盖”?覆盖泥泞,覆盖芜杂,也覆盖那些盘踞在心底、来不及收拾的零碎的绝望。这覆盖是迷人的,因为它许诺了一片无瑕的净土;可这覆盖又是虚幻的,因为它终将消融,显露出底下更真实、或许也更嶙峋的大地。
正想着,一片被风吹斜的雪,竟像识得路径似的,扑向檐下那盏红灯笼。红与白,刹那的交锋,静默的厮磨。灯笼在微风里轻转,那团暖融融的光,便一晕一晕地漾开,晕染着周遭的雪,给那冰冷的白镀上一层极淡的、梦幻的绯色。那雪片旋即化了,留下一道细微的水痕,像一句来不及说完便咽回去的叹息。
这景象,倏地击中了我。
雪是旁白,这灯笼,大约便是故事里一个鲜活的、暖热的意象了。旁白终是冷静的、描述性的;而故事的核心,永远是那些燃烧的、跃动的、带着体温的存在。雪的旁白,因这红灯的一点灼热,才有了可供依傍的深意;红灯的光,因这漫天白雪的清凉映衬,才愈发显得珍重而孤勇。它们彼此注释,又彼此成全。
夜渐深,雪光却将天地映得一片莹然,似未完成的黎明。这光景太适合遥想,或者说,太适合坠入一种无边际的通感。这满世界的雪,忽然不再仅仅是雪了。它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烂漫想象,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兀傲风骨,也是“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那一点颤动的温情。它从古典的诗文中飘然而至,带着平仄的韵律与墨香的魂魄,栖居在今夜的枝头与瓦上。此刻的我,与那千年前窗前的凝望者,呼吸着同一片冰雪酿造的清冽空气,为同一份天地间的岑寂所震撼。我们不曾对话,我们的足音,却仿佛都踏在了同一片空空的山谷之中——那是时光的山谷,回响着无数个冬天里,同样轻、同样寂寞的雪声。
这空谷足音的想象,让我心底那点方才因红灯笼而起的暖,又渐渐沉淀下去,化开一片更深的凉。雪的旁白,终究是孤独的。它盛大,却无言;它覆盖,却不占有;它映照一切,却终将化为乌有。我们在这旁白中行走,邂逅一点灯火,生发一点遥思,最终留下的,也不过是两行很快会被新雪掩埋的足迹。这来去,这存在与消逝,这热烈的映照与冷静的旁白,便是冬天所要诉说的全部寓言了。
壶中的茶,早已温凉。我续上热水,听那“嘟嘟”的声响再度活泼起来。窗外的雪,仍在不疾不徐地落着,以亿万片皎洁的沉默,叙述着这个夜晚,叙述着这个冬天,叙述着天地间一场盛大而温柔的虚无。我守着我的灯火,做这无声旁白里,一个静静的读者。
□王能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