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厨房角落,摞着几口不再常用的锅。它们沉默地叠在一起,像一群退隐江湖的老匠人,虽已不登灶台,却仍被我小心收存。
最底下那口铝锅,边缘磕得坑坑洼洼,锅底还留着一圈焦黑的印子。那是母亲在我上大学前特意买的,说一人在外,总得煮点热乎的。其实不过是个二十块钱的普通锅,却陪我熬过无数个寒夜,煮挂面、煎鸡蛋,甚至偷偷在宿舍里炖梨水治咳嗽。如今它早已不能用了,但我把它擦干净,放在橱柜最底层,仿佛只要它还在,那段青涩又滚烫的独居时光,就未曾真正远去。
中间那口不锈钢汤锅,是结婚时岳母送的。锅身锃亮,盖子严实,炖汤时几乎不冒气,省火又安静。头几年我和妻子常在周末用它煲排骨玉米汤。她切菜,我掌火,两人在狭小厨房里来回穿梭,锅盖一掀,白雾扑面,香气直钻鼻腔。有一回她感冒,我照着手机食谱煮姜丝鸡汤,手忙脚乱放多了盐,她却喝得一滴不剩,后来有了孩子,这锅便专司辅食,米糊、菜泥、鱼茸,全在里面细细熬过。如今孩子大了,嫌汤太淡,我们也不再慢炖,可那锅依旧光洁如新,静静立在架子上,像一位功成身退的慈母。
最上面那口砂锅,釉色暗红,提手处有道细裂纹,是父亲从老家带来的,说是祖母用过的。他郑重其事地交给我,说这锅炖肉不腥,养人。我起初不信,直到某年冬至,用它煨了一锅羊肉萝卜,汤色清亮,肉烂而不散,连挑食的儿子都连喝两碗。父亲坐在桌边,眯眼笑着说:“老物件,懂火候。”后来他回乡养老,我每次用这锅,总觉得灶上多了一双眼睛在看着。去年裂纹扩大,我找人锔了两颗铜钉,锅身更显沧桑,却愈发温润。
我偶尔打开橱柜,轻轻摸一摸那些旧锅的边缘。指尖传来微凉与粗粝,仿佛触到了过往日子的肌理。它们不是器具,而是容器,盛过饥饿,也盛过温情,煮过潦草,也煮过用心。
□吴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