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中旬，我照例给马玉楼老师拨通电话，开场白仍是询问二老的身体情况——两位年逾九旬的老人，身体安康比什么都重要。殊不料，电话那头传来马老师低沉沙哑的声音：“田老师走了……”
　　闻此言，我心头猛一沉，随即被懊悔充满。这两年田希文老师屡屡生病住院，早就念叨着要去探望，怎奈诸事拖绊，一拖再拖……到如今，已是阴阳相隔。
　　自2015年着手撰写《马玉楼传》，到2018年书籍付梓，整整三年光阴，我与马玉楼夫妇进行了近百次深度访谈，数百小时的录音录像。那些日子里，有时是马玉楼老师携爱人回汾阳，我去宾馆采访；有时是二老来我家中接受采访；更多时候是我赴太原，与二老同吃同住，一住便是多日。从最初的知之甚少，到后来了解颇深。三年间，我们之间结下了亲人般的情谊。
　　田老师大名田希文，小名秋生，祖籍孝义，1934年出生。4岁失怙，家境困顿，万般无奈之下，母亲改嫁乐师田九云。田九云是晋剧大师丁果仙的御用琴师，田希文从此与晋剧结缘。
　　田九云为儿子寻得唱小旦的武金马为师，田希文自此踏上学戏之路。1948年，父子二人进入太原文宣四队。同年冬，解放太原的战役打响，解放军文工团派人秘密潜入省城物色演员，田希文老师毅然跟着解放军逃离阎锡山统治区，正式加入革命队伍。新中国成立后进入省晋剧院，与丁果仙、牛桂英、花艳君等晋剧名家共事，也在这里，他与马玉楼相识、相知、相恋，携手走过了漫长岁月。
　　1988年，马玉楼告别舞台，离开挚爱一生的戏曲事业，心中满是落寞与不舍，常常把自己关在屋里垂泪。田老师不忍见妻子这般消沉，便毅然申请提前退休：他不能给妻子舞台，但愿意跟妻子一起走下舞台。
　　退休后的马玉楼一时无所适从，便在家编门帘，编好后就问：“老田，好看不？”田老师便笑着回答：“好看，实在好看哩。”编完门帘，又学着给老伴做鞋子，做好后又问：“老田，暖和不？”田老师依然笑着回应：“暖和，实在暖和。”
　　田希文曾是剧团的须生演员，嗓子坏了后改学乐器，他敲过小锣，打过战鼓，敲过木头，三弦、唢呐样样精通，他的板胡也在省界有名，经常以板胡手的身份受邀演出。板胡是文场的头把交椅，做过演员的田希文做了乐队，自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既懂得后台，又懂得乐队，他的板胡演奏技艺精湛，曾多次为马玉楼、王爱爱、郭凤英等晋剧名家做过伴奏。采访期间，我曾聆听过他的演奏：马老师边唱边演，田老师执弓伴奏，琴瑟和鸣，宛若仙乐。
　　田希文长相英俊儒雅、性情温润，说话做事轻慢和缓、从容不迫，与人交谈总以肯定居多，从不议论别人是非。马玉楼老师时常有媒体采访，或是参加会议需要发言，每次发言完毕，她总是问老伴：“老田，我说得咋样？没说错话吧？”田老师便笑眯眯地说：“说得好着哩，一点问题都没有。”
　　马玉楼在汾阳长大，受环境影响，衣食住行都颇讲究；而田老师自幼历经苦难，过了好些年近乎乞丐的日子，对生活没有过多奢求，离休后拿着不低的工资，便觉得每天的日子像天堂一般。虽说“汾孝一家亲”，但田老师常挂在嘴边的话却是：“汾阳人可是聪明哩，可是讲究哩。”语气里满是对妻子的欣赏与珍视。
　　采访期间，大多情况下是马老师在讲，田老师坐在一旁静静地听，极少插话。只有在认为确实需要纠正时，才会用带着孝义腔的太原话说：“你起开吧，这个事情‘额’（孝义方言，指‘我’）记得清楚，它是这样的……”话虽然说得硬，语气却很温和。这时候，马老师便打住话头，笑眯眯地等着老伴往下说。田老师也不健谈，三言两语把事说完就打住了，再把话语权交给老伴。
　　田老师的心细，是刻在骨子里的周全。那些年马老师在舞台上唱主角，戏份重、极为劳累，田老师便主动包揽了准备服装道具的活儿，还特意为爱人备了专用茶杯，每次马老师“走场”，递过去的茶水不凉不热，刚好入口。我在他们家住的那些日子，二老为我准备的也是汾阳特色饭菜，饭菜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饭桌上的小碟里，摆放着四五样清爽小菜，干干净净，让人食欲大开。午休起来，老两口早已坐在沙发上安静等候，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半杯茶水，兑上开水正好喝，那份细致入微的关怀，让人心底暖意融融。
　　2015年秋，二老回到汾阳，采访结束时已是傍晚，我突然接到儿子的电话，他把一份手续落在了家里，需要我送到离石。老公出差在外，我开车又不敢走夜路，心中着急。待我挂掉电话，就听田老师稳稳地说：“你不要着急，额陪你去。”言语不多，却让我的心顿时稳定下来。一路上，田老师时刻留意前后路况，不时轻声提醒我。刚到目的地，田老师便快步走到我前面，拉着儿子的手说东说西，巧妙地化解了儿子的尴尬，也不给我留下责备的机会。这些年，每每回忆起这一幕，总会被老人家的仁厚宅心所感动。
　　田希文老师的温厚、善良与周全，深深印在我的心里，影响着我的人生。
　　仁者之心，温润绵长，终将永存世间。

□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