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这北方的山脊上,寒风透过厚厚的衣裳,直往骨缝里钻。天空是一种冷冷的、匀净的靛青色,仿佛一块冻得发硬的巨大琉璃,没有一丝云来作它的纹饰。远处的群峦,褪尽了春夏的浮华,只剩下铁灰色的、瘦硬的骨骼,沉默地、一层层地叠向更迷茫的天际。就在这无边无际的清冷与岑寂里,它出现了——起初只是一个极小的、几乎要被苍茫吞没的黑点,像谁不小心滴在琉璃表面的一滴墨。
然而它是活的。那黑点缓缓地、固执地移动着,画着一个又一个巨大而无形的圆。
我的目光被它黏住了,再也移不开。渐渐地,我看清了,那是一头鹰。它飞得那样高,高到仿佛已脱离了这座山,这片地,成了那靛青穹窿上一个孤独的游标。寒风在这里是毫无遮拦的主宰,扯着尖利的唿哨狂奔。我能看见那气流卷起山坡上枯草的碎屑,形成一道道仓皇的、瞬息即逝的灰白色烟尘。可那鹰,却在这样的风里,稳稳地、甚至有些懒洋洋地,张着它那双玄铁般的翅膀。它并非在与风对抗。翅膀的尖端,那分叉如剑的翎羽,细微地、不断地调整着角度,像一位绝顶的琴师,用手指轻抚着风的琴弦,从那粗野的咆哮里,析出自己需要的、精确的力。它借着风的上升气流,盘旋得如此从容不迫,仿佛那刺骨的寒流,不过是它御座下温顺的臣仆。
它飞行的姿态里,有一种惊人的“省力”。那不是慵懒,而是一种千锤百炼后融入本能的、对能量极度珍惜的智慧。每一次翼展的弧度,每一次尾羽的偏转,都精准到毫厘,绝不浪费一分气力去做多余的动作。这盘旋便成了一种静默的、庄严的仪式。它不像那些在低空叽喳掠过的雀鸟,将生命挥霍成一片慌张的喧嚷;它将生命凝聚、提纯,升华为一个悬浮于九霄的、移动的意志。那意志的核心,是耐心的等待,是冷酷的审视。
它在看什么呢?看这莽莽苍苍的山野间,有没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悸动,有没有一点可以终结它饥饿的、微弱的生机。
忽然,它停止了画圆。就在那极高的、令人目眩的一点上,它像一枚铁钉,被无形的锤子“钉”在了空中。双翅平伸,一动不动。这刹那的静止,比方才那永恒的盘旋,更叫人屏息。
时间仿佛也被冻住了。
山下的村庄,蚁群般的人与车,尘世的营营役役,在这绝对的静止与高度面前,显得那么匆促,那么微不足道。它成了一个坐标,一个度量天地寂寞与生命孤绝的坐标。
然后,一声唳叫,劈空而来。
那声音是猝然的,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将那块完整的、冰冻的琉璃苍穹,猝然划开 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它并不悠长,没有婉转的余音,短促、尖峭、清冷,带着金属的质感,仿佛就是那冻透了的空气自身迸发出的嘶鸣。这不是歌唱,不是抒情;这是一种宣告。向这空旷的寒天,向这沉默的群山,宣告它无与伦比的存在。
它动了。那静止的铁钉,倏地松脱了。双翅一敛,身体微微后倾,便像一颗黑色的流星,不,流星是燃烧的、热烈的,而它是冷凝的、决绝的——像一枚被苍穹射向大地的玄铁箭镞,笔直地、义无反顾地坠了下去。速度之快,在我的视线里只留下一道微微扭曲的、下坠的虚线。群山在它身下急速地放大,沟壑、崖壁、枯林,呼啸着向上扑来。那已不是飞翔,是一种授命于天的坠落,一种积蓄了全部生命能量的、精准的奔赴。
我没有看到结局。它消失在一条深谷的褶皱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天空恢复了那匀净的靛青,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风依旧在吹,山依旧沉默。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孤绝的盘旋,那傲岸的静止,那裂空的一唳,那决然的俯冲,仿佛只是这巨大苍穹一次微不可察的悸动,一次清冷而古老的呼吸。
我站了很久,直到寒意浸透了脚底。下山的路,走得有些恍惚。鹰是看不见了,可那清冷的感觉,却沉甸甸地留在心里。
我们人的一生,营营碌碌,多像是在低矮的灌木丛里穿梭,被无数的枝蔓牵扯,为细微的得失悲欢。我们拥挤,我们言说,我们以为这便是生命的全部热度。可总有一些时刻,在心灵被某些巨大的空旷或寂静撞击的时刻,会蓦然抬头,渴望一种更高的、更冷的境地。渴望像那鹰一样,将生命从琐碎的泥淖中拔起,升腾到一种孤绝的境地,去承担那份清醒的寒冷,去获得那份因省力而显出的从容,去发出那一声不为任何人聆听、只确认自身存在的、清厉的唳叫。
那是一种生存的哲学。不在对抗,而在运用;不在喧哗,而在沉淀;不在无限的占有,而在精准的把握。将自己活成一种意志,一个坐标,哪怕背景是无边的寒空。它的食物是血肉,它的领域是长风,它的舞台是寂寥。它不象征什么,它只是如此活着,并将其活到了极致。
回到人间烟火处,远山的轮廓已模糊。但我知道,在那目力难及的、清冷如水的碧空深处,总有一双铁铸的翅膀,正用最沉默的方式,丈量着天地的辽阔与生命的尊严。那一声裂帛般的唳叫,也会时常在我的记忆里响起,刺破慵常的迷雾,提醒着一种高于温饱的、清冽的生存。
□孙福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