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子夜

装睡

  阿爹卖掉祖传那块土地时,手抖得捏不住笔。二十万,只换回一张轻飘飘的纸。
  卖地,是因为乐火又欠了债。而这,已不是第一回。
  当初填志愿,姐低声劝:“去省城,近,省钱。”
  乐火别过脸:“我就要看大海。”
  爹妈窝在门槛边的阴影里,驼着背,只是点头。他是独苗,说啥是啥。
  大学通知书到时,家里的灰土墙都像亮了几分。
  姐夫自己弓着身子在火车硬座上熬通宵,却给乐火买了卧铺。校园梧桐正茂。临走,他摸出一卷毛边的票子,“别太省,”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常打电话。”
  可乐火从不去看铁路,只认得航站楼。一身名牌,手机要最新最贵的。
  不到一年,要钱的电话就灌爆了阿爹的老人机。钱全扔进了游戏和打赏。阿爹坐在院坎,水烟筒吧嗒了一夜。阿妈哭肿了眼,借遍全村,凑出十五万。
  债刚清,新债又至。这才有了卖地。
  第三回要钱的人上门,姐姐拿起电话,静了片刻,直接挂了。
  姐姐怨,爹妈恨,话头都绞着姐夫——怪他当初没拦着,怪他没本事。姐夫不说话,转身去后院劈柴。
  毕业前,乐火差点被开除。二老搀扶着迈进教务处,校长看看二老,叹了一口气:“再等两年吧。”
  毕业那天,阿妈烧了一桌好菜,乐火却没回来。
  之后七年,他没进过家门,电话却冷不丁就来,回回是要钱。名目五花八门,要几千,阿爹就汇几千。他不敢信,儿子真的没在工作。
  阿爹的背,弯得快要贴到地。
  一天清早,他突然对着院里打瞌睡的老黄狗,喉咙里滚出一句:“不管了!让他去死!”阿妈吓得摔了碗,瓷片四溅。狗一惊,闷头闷脑地叫了起来。
  姐姐回来,见阿爹正对着乐火的毕业照出神。
  “知道是骗,”他声音忽然一软,“万一……是真的呢?”
  乐火什么都明白。
  每一分钱,都是爹扛水泥、妈缝鞋垫,从指缝和眼皮底下,一分分抠出来、攒出来的。
  他只是习惯了。
  转过身,任手机屏的冷光,罩住麻木的半张脸。
  继续装睡。

□周大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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