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中祥符年间，真宗皇帝东封泰山，仪仗烜赫，群臣随行。知制诰王曾也在队伍之中。途经曲阜时，他特地造访孔府——这里住着他的堂妹夫、孔子第四十四世孙孔冕。宾主相见，香茗奉客。谁知一盏茶下肚，王曾忽然面色发青、腹痛如绞，竟倒地不起。众人惊惶之际，幸得随行带有解毒药丸，急急服下，方才缓过气来。一场本应亲切的家常叙话，转瞬间竟成中毒疑案。
　　这场发生在圣裔家宅中的中毒事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很快传遍了随行官员的耳中。奇怪的是，受害者王曾却在这时向皇帝呈上密奏：“封禅大典当前，愿朝廷勿以私事为念，此事不必深究。”而宰相王旦等人商议后，也觉孔冕身为圣人之后，本就准备加以提拔，不如顺水推舟将此事按下。一桩毒茶案，眼看就要无声无息地过去。
　　偏偏有人不肯罢休。御史中丞王嗣宗一直暗中留意此事，他认定是王曾诬陷孔冕，却又担心告发不成反被治罪，只得暂时隐忍。不久后，恰逢天下大旱，王嗣宗见时机已到，入宫面圣，恳切陈情：“孔冕被王曾告发，若是朝廷下令严审，刑讯之下，只怕圣人后代要蒙受不白之冤啊！”真宗闻言，召来宰相王旦等人询问。王旦从容回禀：“孔冕平日行为确有不当之处，朝廷念在他是孔子后人，屡次宽恕。若说他蒙冤，以至于上天降旱示警，恐怕不合实情。”王嗣宗一时语塞，转而指责王旦包庇，王旦却只是沉默不语。
　　翌岁，旱情又起，王嗣宗再次求见皇帝，言辞更加激烈：“孔冕之冤，民间早已传开。王曾却仍居要职，臣请求公开上奏，以正朝纲！”真宗将这番话转告王旦，王旦依旧平静：“孔冕品行不端，朝廷不予追究，是顾全圣人颜面。若因此说成冤案，恐非妥当。”次日，王嗣宗上朝时，忽然向皇帝承认自己先前所言有失详审。
　　一场风波，就此悄然平息。只是幕后的故事，远不止如此。
　　原来王嗣宗与王旦早有嫌隙，他曾经诋毁官员冯拯，又想通过王旦的弟弟攀附关系，却被王旦回绝。此次他抓住毒茶案大做文章，不过是想借机打击王旦一派的势力。而那杯茶中究竟是否真有毒，下毒者又是谁，竟随着朝堂上的言语交锋，再也无人深究。不过，史料中“闺门不睦”四字，如一把钥匙，隐隐指向这桩谜案背后最可能的故事源头。
　　王曾的堂妹嫁给孔冕后，夫妻之间常有矛盾，关系早已冷淡疏离。所以下毒案很可能与家族内部的嫌隙有关，只是未曾预料在王嗣宗的搅局下，此案竟在朝堂的暗流中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茶冷茗残，史笔如铁。原来再神圣的门庭，也难逃人间烟火的缠绕；再堂皇的朝议，也终是世情百态的回响。

□陈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