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文化

诗人里的垂钓客

  清风拂过溪岸时,柳荫下总卧着持竿人。古代文人爱钓鱼,却少见为渔获奔波的急切。他们更愿借一竿一纶,将心事托付给粼粼波光,让垂钓成为安放精神的舟楫。这些文人雅士中的垂钓客,把水边的寻常时光酿成了诗意,也让渔舟、蓑衣与钓线,成了千年文脉里温润的印记。
  中唐的张志和是最懂垂钓之趣的诗人。看透官场浮沉后,他褪去官服,换上“青箬笠,绿蓑衣”,成了西塞山前最自在的垂钓客。他笔下的春钓图景,连风与雨都染着闲意:“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鳜鱼正肥时,斜风细雨漫过江面,他却道“不须归”,于他而言,渔竿不是谋生工具,而是逃离尘嚣的桨,钓的是“乐在风波不用仙”的通透。相传颜真卿曾邀他宴饮,他乘醉驾舟而去,从此隐入烟波,恰如他诗中所写“烟浪浅篷稳,霜鳞素发新”,活成了渔父本父的模样。
  比张志和稍早的孟浩然,是位带着烟火气的“佛系垂钓客”。他不爱独坐江边的孤寂,反倒把钓鱼矶当成了会友的雅处,在《望洪州城》里写“钓鱼矶上客,谁与话同心”,字里行间满是对知己共钓的期盼。秋日登岘山,见“石潭傍隈隩,沙岸晓夤缘”,便生出“试垂竹竿钓,果得槎头鳊”的兴致;即便钓不到,也有“美人骋金错,纤手脍红鲜”的美景佳肴相伴,渔获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惊喜。就连送别友人时,他写下“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末了还要补一句“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那未说出口的潜台词,大抵是“下次再来,咱们同去河边钓几竿”。
  宋代的陆游,堪称诗人里的“硬核垂钓客”。晚年退居山阴后,垂钓成了他日常不可或缺的功课。寒冬腊月里,“溪柴火软蛮毡暖”的屋内虽安逸,他却偏要往“溪深难受雪,山冻不流云”的江边去,哪怕“老翁也学痴儿女,扑得流萤露湿衣”,也乐在其中。他一生写过百余首与垂钓相关的诗,字句里全是对这份爱好的执着:“小艇上时皆绿水,短筇到处即青山”,钓的是晚年归园的闲适;“潮生钓艇轻,月落戍楼迥”,钓的是乱世中难得的安宁;而“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一句,更是把渔竿当成了通往精神故乡的钥匙,让垂钓成了他灵魂的归宿。也有诗人将垂钓酿成隐喻,藏进字里行间。柳宗元被贬永州时,写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寒江之上的渔翁,哪里是在钓鱼?分明是诗人在绝境中坚守本心的化身,冰天雪地里的一竿,钓的不是游鱼,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傲骨。而司空曙笔下“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的垂钓客,更显随性:钓累了便枕着月色入眠,连船都懒得系,任它随波轻荡。这份不萦于怀的洒脱,比任何渔获都更动人。
  这些诗人里的垂钓客,从未把渔竿当寻常器物。于他们而言,那是笔墨之外的另一种诗行。

□程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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