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子夜

与一朵云对坐

  冬日午后,天空是淡淡的青灰色。风停下来之后,院子里就安静下来了。我抱着被子去晒太阳的时候,抬头看到了一朵云,停在东南角的空中,不高不低的位置。不是普通的云,它边缘毛茸茸的,正在慢慢融化,要融入到那片均匀之中去。四周已经没有其他的云了,整个天空只剩下了它。
  拍打棉被时,阳光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竹竿声、邻家人的说笑声渐渐消失。我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云彩,全是云彩。于是我坐在院子里的小竹凳上,仰起头来望着它。
  开始的时候,我还在惦记着炉子上烧的水,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事,但是那片云静静地浮在空中。“存在”就如同一块柔软的橡皮,将内心用铅笔写下的杂念一点点擦去。目光是唯一的一条绳子,轻轻地把东西绑住。
  我不是“看”云,而是承载了我凝望的目光。身体仍然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而灵魂已经飘到了云絮边上,也变得轻盈了。忽然想起陈简斋的一首诗:“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此时天上的云只有一朵且不移动。那么我呢?坐在日落的光辉下,是静止,还是大地在宇宙中无声地漂浮?界限变得模糊了……一股无名的忧愁从我的内心深处涌出,在偶然间化作了有形之物;而我也成了它的一个短暂梦境。与云对坐之间,竟有了“我见云多妩媚,料云见我应如是”的痴想。左下角最淡的一缕,像触手一样悄悄被拉长、变薄、透明,最后变成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被高空中的风卷走。那些缓慢的动作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捕捉到。微风一来,轮廓就与以往有所不同了。说不出哪里不同,只是感觉像一个正在沉思的老者微微改变了坐姿。
  这一动,惊破了梦。
  从忘我的境界中回到现实时,我的脖子酸痛、手指发麻。炉子上的水开了。眨眼间云朵仍然在原处。人和物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复存在了。我是我,云是我。心里被云絮轻轻擦过一遍,空荡荡的又充实着,清冷里透着温暖。
  站起来之后就不再看了。抱着晒得蓬松的被子,阳光的味道包围着它,人间踏实的气息就来了。没有回望,但那朵云一定还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庄重地走完自己的人生。
  后来的日子,还会想起那朵云。回忆起它无为而治地待着,回忆起无始无终的相对而坐。生活依旧很忙,人被烦恼和快乐推动着前进,再也不能有那样的午后了。心烦意乱的时候,天空中灰蓝色的云,就会不由自主地出现在记忆里,静静地浮现在眼前。
  没说任何话,但把所有的东西都讲出来了。在快节奏的生活当中,也有一些无用而又美好的东西仍存在;一颗心也可以暂时离开身体,在天地间游荡。虽然那朵云早就不在了,化作雨雪飘散了。但是它并没有真正地消逝。看到它的那一刹那我就停了下来,成为我内心的一个补丁。
  我仍然在忙碌着,心里多了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那亭子的窗外,永远悬着一朵,欲语还休的云。

□董世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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