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云南最南端,与越南隔河相望。那里有阿妈的炊烟,在晨间准时升起:瞧,那是阿妈的炊烟飘过山梁,跟着云朵去远方。对我而言,那炊烟便是最早的启蒙书。
五岁起,我担负起放牛的任务。常常一边看牛,一边坐在石头上或骑在牛背上,读阿妈的炊烟——看它袅袅地追云而去,又在林梢依依回头,像要出嫁的姑娘。那时我便朦胧觉得,自己终有一日,也会成为那一缕飘向远方的烟。
六岁时,阿妈开始叮嘱:“放牛不是长久之计,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她说,祖上因中原战乱逃进这深山,开辟了村寨。阿爸在我很小时为边疆建设殉职了,让我读书成才是他留下的遗愿。就这样,读书这件事,悄悄种进了我生命的根里。
阿妈找来拼音书,让我将牛拴在草密处,自己认真抄写。牛绕着木桩一圈圈吃草,我也在阿妈的呵护下一日日长大。她明白山里的局限,于是用家中仅有的一张布票,买布为我缝制了新书包。
开学那天,代课老师将破犁头挂在歪脖子树上当钟。我听见声响就背着书包急忙赶去,却只是试敲。所谓的学校,原是生产队的牛圈,只容得下一二年级,二十来个孩子,三年级便需去七公里外的镇上读了。从教室里抬头,就能看见阿妈的炊烟。我能辨出阿妈做饭的状况和进度:瓦间青烟是烧火塘架铁锅做,烟囱冒烟是灶台大锅做饭;烟浓则火初起,烟淡则饭将成。这炊烟如监督,催我专心向学。阿妈常说:“烟往上走,你们也要向上,走出大山,走向好地方。”
后来,我们几个真的顺着炊烟指的方向,散落于四方——成了记者、矿工、教师、职员。如今走远了,梦里却总被那缕烟牵回腊月的村庄。那气息在记忆中愈发明晰,不单是信号,更是阿妈操持半生的、一门有温度的手艺。
我是兄妹中走得最远、也最漂泊的那个。我在海边望向阿妈的方向,恍惚间又见阿妈添柴:松针引火,劈柴,用苞谷芯“养”火。她懂火的语言——噼啪是欢腾,呼呼是渴了,咝咝是柴湿在哭。我曾贪快塞了湿柴,浓烟倒灌,呛出眼泪。阿妈轻轻拨开柴火,告诫围火而坐的我们:“人一急,气就不顺,火也一样。”
如今当夕照将天染作橘红时,阿妈一定倚门望着,目光随烟远去,仿佛放出一只只系着念想的、无形的风筝。
阿妈以火为笔,以烟作墨,在苍穹这张无边的纸上,日复一日写着“家”字——让离家的我们有可回望,让守家的不觉孤单,让每一个在世间跋涉的游子抬头时,能看见一缕笔直的牵挂,挂在故乡的天空。
这就是阿妈,和她写了一生的炊烟。
□杨太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