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看书睡不着，干脆把书一扔，溜达到城边那片荒地上。现代街市的霓虹灯被土埂子挡在了身后，月光跟揉皱了的锡纸似的，铺在黄土蒿草上。风吹过，蒿草叶子沙沙地响，倒像是千年前谁在小声说话，一声声的全落在了“未央”这两个字上。
　　唐朝人写未央，总带着一股子活蹦乱跳的热气。王昌龄一句，“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就把春夜的暖和跟宫殿的开朗全给写出来了。露井边的桃花八成是被夜风吹开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未央宫前殿的月亮圆得光明正大，照着大殿里的歌舞升平，感觉这繁华能一直这么下去。李白写未央宫里好玩的事，那就更爽了，“玉树春归日，金宫乐事多。后庭朝未入，轻辇夜相过。笑出花间语，娇来竹下歌。莫教明月去，留着醉嫦娥。”他连月亮都想给留下来，就怕好时候过得太快，“金宫”这两个字，本来就是装着快要溢出来的开心。
　　但唐朝人又看得特别通透，繁华里藏着的那点凉薄，他们也写得贼狠。还是王昌龄，笔头一转就变成了，“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长信宫的早上，班婕妤拿着团扇，脸长得再好看，居然还不如从昭阳殿飞过来的乌鸦，就因为乌鸦的毛上还带着皇帝的影子。这未央宫的月亮，照得到宫殿的辉煌，也照得到深宫大院的孤单，一边是未央的热闹，一边是已经“完蛋”的春天，这对比搞得人心口一紧。
　　到了白居易那儿，这未央宫的脆弱，就有些吓人了。“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前一秒还是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的壮观场面，战鼓一响，轰然一声就碎成了烟和土。原来再怎么盛大的未央，也扛不住事情说变就变，霓裳羽衣曲的调子仿佛还在耳朵边，马嵬坡的土已经把大美女给埋了。
　　我就站在这片荒地上，脚下的土搞不好就是当年未央宫的地基。李白有首诗说，“狂风吹古月，窃弄章华台。”这古代的月亮还真就在，只不过照过宫殿的清冷光辉，现在落在一个外地人的肩膀上。风确实跟个疯子一样，吹了一千年，把雕梁画栋吹成了野草，把“未央”吹成了“已央”。
　　正瞎琢磨呢，草丛里忽然有光闪了一下，是萤火虫。一点又一点，提着个青白色的小灯笼，在黑漆漆里晃荡。这一下就让我想起杜牧的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诗里的宫女用小扇子扑萤火虫，大概是为了打发漫漫长夜的寂寞吧。但眼下这萤火虫，却像是从唐朝直接飞过来的。未央宫早就塌了，但这萤火虫每年秋天的晚上都来，也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就是要把自己那点儿光给燃尽了。
　　这不就是另一种未央吗？皇帝求的是江山万年，是一种往外使劲的霸气，萤火虫的未央，是生命中的自己跟自己犟。诗会过时，宫殿会倒，但诗里的开心跟不爽，就像这萤火虫，穿过一千多年的黑夜，还能在人心里亮那么一下。
　　夜还长着呢，风也还在吹，远处街上亮着一片一片的灯火。这么一想，这人间的烟火气，也是一种未央。唐诗里的未央，根本就是刻在时间里的一个戳儿，不会跟着宫殿一起烂掉，只会陪着时间一直走下去。

□惠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