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搬入新居,十余年间,我养的花总比正常花期要晚开上一两个月,有的甚至要迟上小半年。这并非我侍弄不周,也不是花种殊异,症结全在冬日里,我家那低得离谱的室温。
那年秋天,桂花香飘起的时候,我满怀着几分诗人般的憧憬,欢欢喜喜地乔迁新居。进了新家的第一件事,就把我养的花第一时间安置在各个阳台上。一切都如预想般美好,阳光慷慨地洒满屋子,透过玻璃,温柔地覆在每一片叶面上。不过半月光景,花盆里的植株就像是换了副模样,叶片都漾着暗哑的油绿光泽,铆足了劲儿为开花结果积蓄能量。清晨静坐阳台,能闻到泥土混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傍晚归家,能看见夕阳给花瓣镀上一层金边。满室蓬勃的生机,终偿夙愿的喜悦,丝丝缕缕地裹住了我。
北风开始敲打着窗棂,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幸而三个朝阳的阳台尚能承接长久日照,我每日都会踱到阳台,俯身细看叶片的长势,指尖轻轻拂过叶面上的绒毛,心里揣着一份笃定的期待,静静等候花期如约而至。
太阳日渐南斜,南面那栋楼渐渐挡住了低悬的日光。阳台被暖阳眷顾的时间越来越短,从最初的大半天,缩到午后一两个时辰,再到后来,不过片刻的光影。往年旧居这个时候,暖气早该热得烫手,我依然幻想着只要暖气一通,一切皆不成问题。谁承想,供暖的日子一拖再拖。窗外的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街边的小贩开始叫卖起烤红薯,寒意一天比一天刺骨,暖气却迟迟未至。一个小道消息开始疯传——小区只能靠自建的小型供暖站供暖。起初我尚不以为意,觉得小型供暖也是供暖,总能焐热屋子。左等右等,暖气总算来了,却大失所望,别说焐热屋子,连驱散寒意都做不到。屋子里的温度,勉强维持在五摄氏度上下,坐在沙发上,手脚都暖不过来。电热毯、电暖器、厚棉服、羊毛袜……渐渐成了我们这个现代家庭的特殊标配,白日里裹着大衣缩在沙发上,夜里要先把电热毯开上半小时,下定决心才能钻进被窝。家人白天上班,办公室里暖气充足,总能享半日温暖,可我的花却遭了殃。在冰冷的室内,叶片先是失了光泽,渐渐泛黄、发蔫,甚至落下。往年一进一月份便可次第绽放的月季、长寿花……枝头光秃秃的,连个芽头都不见。
年复一年,我的家终究没能暖起来。我的花,年年要经历一场涅槃——苟全性命于寒屋,不求闻达于群芳,挨到三月份大地回暖,才能疗好冻伤,攒足力气,报复式怒放——晚开的花,成了我家独有的景致,连带着对那句古诗“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也有了切身的体会。
从那年起,令我生畏的寒冬纠缠了我们小区十余年之久,其间小区居民也采取过多种方式努力,但无济于事。渐渐地,冷冬的轮回耗尽了我的耐心,在我们几近绝望拿定主意要卖房时,转机却出现了。那天我出差回来,就见楼道里、电梯间、每户人家的屋门上,突然都贴上了小区、街道与供热公司的负责人电话,白纸黑字,清晰醒目。原来市政府正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暖冬行动,我们小区也接上了大暖,只要室温没达到规定的温度,一个电话打过去,很快就有专业人员上门调试。那几日,总能看见维修师傅扛着工具在小区里穿梭,查漏补缺,清洗管道,忙得脚不沾地。
从此,下班回家,进入楼道,一股久违的热浪就扑面而来。推开屋门,屋里暖融融的。一段时间温暖的依偎,我惊喜地发现,那些往年今日徒长的花枝,竟破天荒地在十二月份就顶满了豌豆大小的花苞。啊,我的花,终于能循着自然的节律,在本该绽放的时节,吐露了芬芳。花儿晚开的岁月,终于在暖冬里成了过往。
□刘文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