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滑”作为网络高频词,常用来调侃那些“表面说是失误,实为故意”的行为。
一句“手滑点赞”,既消解了尴尬,又保留了“我懂你懂”的幽默。然而,若将视线从弹幕与评论区移开,追溯该词在典籍中的首次现身,便会发现其原初语境不仅毫无戏谑,反而带着血雨腥风——它曾直接关乎生死。
现存最早用例见于《资治通鉴·唐纪》会昌元年(841)条。唐武宗即位后,受宦官怂恿,欲清除前朝宠臣,并拟遣使诛杀杨嗣复、李珏等人。户部尚书杜悰闻讯,急赴宰相李德裕处进言:“天子年少,新即位,兹事不宜手滑!”“最终在群臣劝谏下,武宗收回了成命。此处“手滑”显然不是指粗心大意而导致的操作失误,而是特指君主在批阅奏章时朱笔一勾即定生死的轻率之举。唐代死刑覆奏制度规定:在中央,死囚须经“五覆奏”;在地方,亦需“三覆奏”,终由皇帝亲笔勾决,方可行刑。换言之,若皇帝一时“手滑”,便可能跳过程序,酿成不可挽回之后果。杜悰所谓“不宜手滑”,正是提醒年轻天子勿因人言而破坏制度。
至北宋,范仲淹亦曾以“手滑”警示同僚。据苏辙《龙川别志》载,高邮知军晁仲约为保百姓,资财犒盗,遭朝臣富弼严劾,请处以极刑。范仲淹则力主宽恕,并私下对富弼说道:“轻导人主以诛戮臣下,他日手滑,虽吾辈亦未敢自保也。”意思是说,今日你我在御前力主诛杀,万一哪天他手滑成瘾,连咱们的脑袋都保不住!范仲淹将“手滑”的潜在危害由“他者”转向“自我”,揭示在绝对皇权之下,无人可置身事外的政治现实。至此,“手滑”已完全脱离生理动作,成为对皇权失范的精准隐喻。
宋代学者吴曾对手滑进行了考证,并感慨说:“世有肆行胸臆者,多以纸上语为不足用。以今观之,是否益可见矣。”在他看来,所谓“纸上语”很可能就是君主“手滑”的产物,因而“不足为据”。联系到古代的诏敕制度,皇帝画“可”,一笔之轻,确系万钧之重。
及至今日,网络语境中的“手滑”,则多了一层自我解嘲的幽默意味。面对“误赞”“错发”等社交风险,人们需要一种既能承认行为、又可淡化责任的表达策略。“手滑”恰好以“非真失误”的轻松姿态,满足了这一心理需求。一词之两端,一端连着笑点,另一端则系着生死。与现代人在社交平台“手滑”致“社死”不同,古代帝王“手滑”,往往意味着“身死”。
□陈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