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子夜

尘烟里的暖光——忆我的老伴

  老伴银英离开我已五年有余。每当夜深人静,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往事,便会循着记忆的纹路缓缓浮现。她的笑容、她的坚韧、她在困苦中挺直的脊梁,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她用善良与朴实撑起了我们的家,用勤劳与执着照亮了儿女的前路。我在93岁高龄提笔,不为别的,只为将这份深埋心底的思念,化作文字,留住那些与她相关的、温暖的时光印记。
  银英出生于1935年,她的童年,是被苦难浸透的。八岁那年,日寇的屠刀夺走了她父亲的生命,她随孤苦无依的母亲无奈改嫁。十几岁——懵懂青涩的年纪之时,银英走进了我的生活,成了我的妻子。那时的我们,一个是初涉世事的农家女,一个是渴望求知的穷小子,相互扶持着,努力地生活。
  刚成婚时的窘迫,至今想来仍心头发酸。无住处、无粮吃、无农耕用具,全家三口人,仅有三双筷子、两个碗。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家,在银英的操持下,渐渐枝繁叶茂,成了如今儿孙满堂、衣食无忧的大家庭。儿女们有文化、有工作,不愁吃穿,这一切的改变,都离不开银英那份深入骨髓的俭朴、勤劳与坚韧。她就像一头老黄牛,默默耕耘,把所有的苦难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温暖都留给了家人。
  上世纪50年代初,我的兄长提出分家,我分到了老家的三孔土窑洞和一间大门房,本以为能就此安稳度日,却没料到1958年的连绵阴雨,让三孔土窑洞轰然坍塌,土堆成山,将整个院子都掩埋了。当时,我在太原卫校读书回不去,只能每月寄钱回家,银英带着大女儿在老家生活。我不在她们身边,窑洞塌了后,母女俩只能暂避在大门房下,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能向邻居借几个馍,勉强充饥。大门房四处漏风,根本无法长久居住,银英便在门房下支起一块门板当床,日夜守着这个残破的家。可她从没有抱怨过一句,反而擦干眼泪,开始想办法解决住处问题。她想起自己老家无人居住、早已坍塌的房子,或许能找出些可用的木料。于是,她在村里找了几个人帮忙,从废墟中扒出几根木椽和一些瓦片,硬生生搭建起一间八九平方米的东房。娘儿俩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一住就是几年。
  1963年,国家形势好转,我的工资也略有上涨,加上银英和大女儿省吃俭用攒下的两百元钱,我们决定扩大住房面积。之前因降雨三孔土窑洞成了土山,是银英用了几年时间,一筐一筐慢慢清理干净的。这次要建五间北房,因为家里没劳力,只能包工。可施工队为了赶进度,做工粗糙,前沿墙都建成了“波浪式”的。银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只能先将就着。房子建成后,她又亲手用石灰把院墙泥好,让这个家看起来多了几分整洁与温馨。后来,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人口增多,家里又改建了一次房子。
  三次建房,我都只是个“供钱的”,那时月薪最多也就五十余元,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银英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挑起了千斤重担,精打细算、亲力亲为,一次次圆满地完成了建房任务。她的坚韧,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也成了四个儿女成长路上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在解决住房问题的同时,吃粮的困难始终伴随着银英。分家时我分到的13亩地,全是沟边、眼圈、坟心地,土地贫瘠,遇上旱年,亩产只有几十斤,交完公粮后所剩无几,根本不够一家人吃。春天青黄不接时,断粮是常有的事。每当这时,银英就会夹着口袋,四处奔波找粮。有一次,她听说坡上有粮贩子卖玉米,便急匆匆地跑过去。玉米价格很贵,她身上的钱只能买20斤,可她咬了咬牙,还是买了下来,背回家磨成面,让一家人能勉强果腹。这样的日子,她经历了无数次,却从未被击垮。
  我的老伴银英不仅能扛得起生活的重担,还有着强烈的求知欲。上世纪50年代初,她只认识自己的名字,是个地道的文盲。国家号召扫除文盲时,她主动报名参加扫盲学校。没有书、没有笔、没有本,她就用脑子记、用纸片记,用石笔在石板上写;学习多在黑夜,家里没钱买手电筒和马灯,她就自制油灯来照明。遇到风雨天,油灯常被吹灭,她就摸黑回家,农村的道路高低不平、泥泞湿滑,五分钟的路她要走半个小时。白天要劳动、要给孩子做饭,晚上还要学习,疲惫不堪成了常态,可她从未想过放弃。
  凭借着这份刻苦与执着,银英认识了不少字,还学会了拼音,后来甚至能写书信、看报纸。在扫盲班,她还主动帮助那些不愿学习的人,告诉她们识字的好处。村里推荐她上“高级班”,毕业后就能有工作,她满心欢喜,却因没钱而未能如愿。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气馁,在老师的帮助下,继续在“巩固班”学习。后来,村里办起幼儿园,她成了幼儿园老师,教孩子们识字、做游戏,多次受到村里的表扬。在集体劳动中,她积极肯干,会记账、会记工分,公平公正,被大家推选为妇女队长,还被妇女们亲切地称为“党外的党员”。后来,她还被选为公社代表,参加县人代会,回村后,就把会上的好人好事讲给妇女们听,大家都爱围着她,听她讲那些新鲜事儿。
  后来,政府出台了“农转非”政策,中级职称专业人员可以带家属转为城市户口,银英得知这个消息时,眼眶湿润了,她知道,所有的坚持与付出都没有白费。当时,我已在太原工作多年,也有了职称,于是顺利给家人办理了户口,全家人吃饭和孩子上学的问题终于解决了。
  搬到城市后,我们一家六口挤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库房里,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得难耐。两年后,单位分了楼房,水电气暖齐全,生活方便了许多,但经济上的拮据依然没有改善。我每月68元的工资,要养活一家六口,银英便把在农村养成的“俭朴、勤劳、节约”六个字,发挥到了极致。她提出“三多吃三不吃”:多吃粗粮、多吃菜包子、多吃稀的,不吃肉、不吃蛋、不吃应季水果。我们用细粮换粗粮,用玉米面、高粱面做包子,每天早上,孩子们都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糊糊,然后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为了增加收入,银英在门房做过临时工、去蔬菜公司地下室整过菜,挣点钱补贴家用。
  在节约方面,银英更是严格要求自己和家人。一碗饭能吃八分饱,绝不吃十分饱,发现孩子剩饭,就会严厉批评,要求大家做到“光盘”。穿衣上她更是能省则省,衣服只要干净卫生,就不会换新的,逢年过节,把旧衣服洗干净,就当成新衣服穿。她教育孩子们不吸烟、不喝酒,要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还十分重视孩子们的预防注射,在农村没有打的预防针,一定要补上,防止传染病发生,她说这也是最大的节约。
  我和银英相伴73个年头,我们都是在贫苦家庭出生成长,都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犟劲。可遗憾的是,老伴先我而去,我精神备受打击,心理满是折磨。如今,每当我入梦,总能看到银英的身影,她笑着问我:“有何事?”我只想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们都很争气,都记住了她的教诲。我写过一首顺口溜,聊表思念:“我失骄杨正五年,良梦多次身边站。笑问爱妻有何事?银行取点零花钱。”
  银英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一生。她用自己的言行,教会了儿女们要说老实话、办老实事、做老实人。她的精神,就像尘烟里的一束暖光,永远照亮着我们前行的路。愿我的老伴在天堂安心、幸福,不久的将来,我们定会再相聚。

□卫茂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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