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冬日的寒气，是有些意思的。它不似秋风那样带着萧瑟，也不同于夏暑那般黏腻逼人。它是清冽的，干净的，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凛然。
　　你走在这样的空气里，便不由得要挺直了脊背，仿佛一懈怠，那冷意便要寻着缝隙钻进来似的。也正是在这般严整的空气里，那从口中呵出的一团团白气，才愈发地显出一种生动的、温柔的意味来。
　　我索性在路边停下脚步，有心试一试。深深吸进一口冷冽，再缓缓地，将它送还出去。这一口气，离了唇齿的藩篱，便倏地活了，蓬蓬地、松松地，在眼前团成一团朦胧的、无字的草稿。
　　凝神间，这团由我自己创造又旋即消逝的雾，竟愈发像一篇极短的文章，或是一首无字的微诗。这一篇篇小诗，是专写给这寒冷的。我想，这漫天的冷，固然是肃杀的，是令万物凋零的；但它也成全了这呵气的奇景。这寒冷，便恍若一位严苛而又独具慧眼的读者，它绷着脸，不言不语，却逼着你将最寻常、最不经意的吐纳，都化作一篇篇可以呈阅的、带着体温的稿笺。
　　看着这白气生成又消散，心里便无端地想起一些旧事来。记得儿时在故乡，我们几个伙伴，一边踩着脚，一边比赛似的呵出白气，看谁呵得更长，更浓，更怪模怪样。那时的白气里，满是嬉闹，满是属于孩童的、无穷无尽的精力。年少时只顾挥霍那满腔的热力，何曾细品过这消散的意味？
　　如今，同样是呵气，心境却大不相同了。那白气里，依稀也少了些莽撞的欢愉，多了些静默的、无言的思绪。这思绪飘忽着，便又想到了生命本身。我们的每一次呼吸，何尝不就是这样一篇微小的诗章呢？吸入的是天地的气息，是当下的光阴；呼出的，便是我们自身的故事与心情了。
　　风似乎更紧了些，我拢了拢衣领，继续往前走。路，终于到了尽头。我回头望了望来路，空荡荡的，并无半点白气的痕迹。我那所有写给寒冷的微小诗篇，此刻，都已得到了天地的回音。

□尹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