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堂屋里,放着一把快散架的老藤椅。棕褐色的藤条断了好几根,椅面中间凹下去一个浅窝,像被岁月坐出来的温柔怀抱。每次回去,我总爱蜷在上面,听外婆讲那些过去的事,藤条相互摩擦的“咯吱”声,像在和时光轻轻对话。
第一次见这把藤椅,我才五岁。那时外婆还能踩着小板凳晒腊肉,她总说这椅子是外公年轻时亲手编的。“你外公手巧,编这椅子用了整整半个月,说要给我做个能坐一辈子的物件。”外婆说这话时,手指会轻轻摩挲椅臂上光滑的藤条,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暖得像旧时光。
后来我上了小学,每次放暑假都要往外婆家跑。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窗棂,在藤椅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趴在椅背上写作业,外婆坐在旁边纳鞋底,藤椅“咯吱咯吱”地响,和着窗外的蝉鸣,成了夏天最特别的背景音。有次我考试没考好,趴在椅上哭,眼泪浸湿了藤条的缝隙。外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藤椅的纹路硌在脸颊上,竟有种莫名的安稳。
初中那年,外公走了。外婆把藤椅搬到了窗边,每天清晨都会坐在上面,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有次我看见她对着藤椅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外公编这椅子时,总说等我们老了,就一起坐在上面晒太阳。”她转头看向我,眼里的光像蒙了层雾,“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坐了。”那天我第一次发现,藤椅的藤条好像又断了两根,椅面的凹陷也更深了些,像在替人承受着时光的重量。
高中住校后,我很少再回外婆家。偶尔打电话,外婆总说“藤椅还好好的,等你来坐”。直到去年暑假,我回去时发现藤椅的一条腿用铁丝绑着,椅面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婆说前阵子下大雨,屋顶漏雨,藤椅被泡得软了些,她怕椅子散架,特意找村里的木匠修了修。“这椅子陪了我四十多年,要是散了,就像少了个伴儿。”她坐在藤椅上,身体陷进那个浅窝,藤条“咯吱”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上个月,我带女儿回外婆家。两岁的小家伙第一次见藤椅,好奇地围着转了好几圈,伸手去扯藤条。外婆赶紧拦住,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椅面上:“慢点儿,这椅子年纪比妈妈还大呢。”女儿坐在浅窝里,小手抓着椅臂,笑得咯咯响,藤椅“咯吱咯吱”的声音,混着孩子的笑声,竟有了种时光轮回的温柔。
那天午后,我坐在外婆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女儿在藤椅上玩耍,忽然发现这把老藤椅竟藏着这么多故事。它见证过外公外婆的相濡以沫,陪伴过我成长的点点滴滴,如今又开始接纳新的生命。那些断过的藤条,凹陷的椅面,不是岁月留下的伤痕,而是时光刻下的年轮,每一道都藏着温暖的回忆。
回城前,我给藤椅拍了张照。照片里,阳光落在藤椅上,女儿的小手搭在椅臂上,外婆的白发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忽然想起城里家具店里那些精致的沙发,柔软舒适,却少了这样的温度。它们崭新得没有一丝痕迹,不像这把老藤椅,每一道纹路都浸着岁月的烟火气,每一次“咯吱”声都藏着时光的故事。
其实人生就像这把藤椅,总会经历风雨,留下伤痕。但正是这些不完美的印记,让我们有了接纳过往的勇气,有了承载回忆的力量。就像外婆说的,有些物件陪久了,就成了家人。而那些走过的时光,经历的故事,最终都会像藤椅上的年轮,刻在生命里,温柔而坚定。
现在每次翻看那张照片,我都会想起藤椅“咯吱”的声响,想起外婆的笑容,想起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原来最好的岁月,不是永远崭新,而是带着过往的印记,依然能接纳新的美好,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温柔如初。
□卜庆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