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子夜

会变魔术的面

  “老伯,来两个半碗阳春面!”那两枚一元硬币被我举过头顶时,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面摊老板的手僵在半空,面杓还悬着,另一只手已经触到了面条。我看见他的眉头先是一紧,随即又缓缓舒展,眼角的纹路一点点漾开,最后竟弯成了与那蒸腾雾气一般温柔的弧度。
  “两个半碗……噢噢,也成。”他低声说,仿佛自语。
  面杓落下时,满满一勺。面条入锅的瞬间,滚水绽开白花,香气猛地炸裂,穿透了傍晚潮湿的空气。我用力吸了一口,那气味穿过鼻腔,在胸腔里转了个弯,把盼了一整冬阳春面的胃熨得服服帖帖。哥哥始终没说话,只是把手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指节发白。
  面条端上桌,分明是满满的两碗。我们俩挤在窄窄的条凳上,头碰着头。汤面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油花浮在上面,像碎金子。第一口汤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哥哥把面条夹到我碗里,我又偷偷夹回去,如此往复,直到竹筷在碗沿磕出细小的声响。流浪猫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蹲在我们脚边,尾巴尖轻轻扫着我的脚踝。
  那时我们不知道,一碗阳春面卖两元,不代表一元就能让老板煮半碗卖。我们更不知道,那个总在收摊后独自擦灶台的老板,每天要面对多少这样不懂算账的孩子。他认得我们的母亲——那个每天挎着旧菜篮,在收摊时分才来买蔫了叶子的青菜的女人。她的围裙永远洗得发白,却总在口袋里揣着两颗水果糖,一颗给我,一颗给哥哥。
  后来我们学会了算术。学得越多,那两碗面的重量就越沉。
  二十年后的某个黄昏,我牵着七岁的女儿,又站在了那个菜市场。市场早就改建了,水泥台子换成了不锈钢货架,只有那家面摊还在。店面扩大了许多,招牌换了新的,白底红字,但灶台还是那个灶台,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头案板,仍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面摊食客蜂拥,生意兴隆。老板换成了老伯的儿子,那双眼睛跟老伯的一样亮。他看见我们,怔了一怔,随即笑了。这一次,我抢在他前面开口:“老板,来两碗阳春面。”
  “一碗八块。”他说,声音和从前一样沙哑。
  女儿已经踮着脚扒上了案板边,鼻尖几乎要凑到冒热气的锅沿。
  面条端上来时,汤还是那样清,油花还是那样亮。
  女儿管那叫“会变魔术的面”,因为她去看老板下面条,锅里明明是两人份,盛出来时却总是能装三碗。
  善意这东西,原来也会生利息。只是它的复利,要等很多年才能看见。

□王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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