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子夜

母亲的粗线毛衣

  人到中年,世界变得安静了许多。推掉没必要的应酬,关掉车载的音乐,总有一种情愫在心的角落迭起,它不似惊涛拍岸,却如廊檐细雨,如丝,如线,滴落在青石板上,悠长而平静,就像母亲为我织的一件粗线毛衣的针织纹路,不取悦任何岁月的审美。
  周末清早,我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我们要回家看看。上午九点多钟到家时,一进村口,就见母亲拎着小板凳,坐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等我们,我心疼地埋怨母亲不该出来等我们,可她说:“一接到你的电话,我就出来等你们了,坐在村口等你们,让我心里踏实。”日光影里,我见她帽檐儿下掩着的花白头发在风里颤动,眼角的皱纹间也挂满了岁月风霜,那一刻,我突然驻足思索,母爱是什么呢?是每次回家时,母亲站在村口眺望的眼神;是每次离家时刻,再回首望过去,母亲依然站在那儿目送我的身影。无论山高水长,我都活在母亲慈爱的关怀里。
  记得当年,我在城里上学时,每次坐公共汽车回家,汽车一进村口,第一眼望见的也总是母亲站在村口这棵老榆树下接我的身影,而每次离家,打开车窗,向母亲招手作别后,母亲的身影虽然越来越小,却一直在我的视野里,久久未曾离开。如今,时光匆匆,母亲渐渐老去,而我也已步入中年,但每一次回家,第一眼望见的,依然是母亲站在这棵老榆树下等我的身影。
  我读高一那年,春季开学,在整理行李的时候,母亲往我的拎兜里装进了她起早贪晚为我亲手织的粗线毛衣。但在当时,学校里正时兴款式新颖,柔软鲜艳的腈纶毛衣,那件手织毛衣,是母亲把自己的旧毛衣拆成毛线,又重新织的。虽然母亲在织毛衣时费尽心思改了花样,安了毛衣领,但针织纹路依然凹凸不平,压在手心也沉甸甸的,带着股臃肿老旧的气味儿,与让人眼热的亮丽腈纶毛衣没法相比。所以,我装作没看见母亲落寞的眼神,坚决把那件粗线毛衣留在了家里。可到学校后,偏偏赶上了倒春寒,气温突然下降,许多同学因为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寒冷得了感冒,日夜咳嗽不止,我也把能穿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但还觉得衣服不够厚。母亲听一个回家打针治感冒的同学说了学校里的情况后,当天就托人给我捎来一个包裹,我打开一看,竟然是母亲亲手织的那件旧毛衣和一个毛垫子,寒冷赶跑了虚荣,我当即套上了那件厚毛衣。刚开始,它粗粗的毛线有些扎人,可没过多久,厚实的它就把阵阵寒意阻挡在了外面,严严实实地温暖了我冰块儿样凉的身子,仿佛一个避风港湾,使我依偎在了母爱的体温里,因为穿上了这件毛衣,那年的倒春寒季节,我没得感冒。
  前段时间,因为加班劳累,我两肩疼痛厉害,医生诊断说是得了严重的肩周炎,让我注意保暖,可偏赶上楼房停暖气,迅速下降的室内温度让我十分不适应。一天下班回家后,我找出一件厚毛衫想穿,可一抬手,两肩膀扎针一样疼,面对新款式的羊毛衫,我只好唉声叹气。无意之中,我翻到了这件压箱底儿的旧毛衣,它宽宽大大的样子,正适合身体有恙的我,没想到穿越许多年的光阴隧道,我又与这件粗线旧毛衣温暖相逢,母爱的暖流霎时漫过了我整个身心。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年轻时候,我们总试图脱下母亲为我们织的粗毛衣,想要跟上时尚的潮流,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可当人生经过雨雪风霜的淘沥后,我们才终于发现,也许,这件不华丽的粗毛衣,才是足以抵挡漫长苦寒的岁月暖。

□邱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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