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子夜

家乡的红枣树

  夜色深沉,边疆的晚风辽阔苍凉,吹过我半生漂泊的岁月。人到暮年,我早已在遥远的新疆落地生根,看惯戈壁长风、雪原落日,走过山川万里,可心底最深的根,依旧牢牢系在千里之外的故土。
  今夜与老父亲视频闲话,镜头穿过层层夜色,落进熟悉的农家小院。父亲慢慢数着院里的果树,枇杷温润,柿子敦厚,苹果繁茂,年年春华秋实。最后,他轻轻说起院角那棵老红枣树,今年依旧抽芽、依旧开花、依旧挂果。
  简简单单一句家常,瞬间拨开四十多年的风尘,让我瞬间回到十二岁那个燥热的夏日午后。
  那年我还是个懵懂少年,赤脚走在田埂泥土里,一身稚气,满心纯粹。偶然寻得一株枣树苗,细得只有大拇指一般粗,枝干柔弱,嫩叶单薄。我一时欢喜,缠着父亲陪我栽种。老实本分的父亲从不多言疼爱,只默默扛起锄头,陪着年幼的我蹲在院角。他细细刨开板结的黄土,松好土层,我小心翼翼扶着纤细的幼苗,不敢歪斜半分。填土、压实、浇水,一整套动作笨拙又认真。彼时年少无知,我只当是栽下一棵普通果树,全然不曾预料,仅仅两年之后,十四岁的我便背别故土,远赴新疆求学谋生。
  这一走,便是四十余年。
  山河阻隔,南北相望,故乡从此成了岁岁遥望的远方。半生辗转边疆,风霜磨平少年锐气,岁月染白鬓边青丝。这些年我也曾零星归乡,每一次踏回小院,第一眼望向的,永远是那棵红枣树。
  初归那几年,拇指粗的细苗早已长成亭亭小树,枝丫舒展,年年结出清甜小枣,滋味纯粹,是市面上新品种无法替代的童年味道。再后来一次次归乡,树木一年比一年粗壮,枝干愈发苍劲,枣子一年比一年稠密饱满,红满枝头,甜透心扉。
  四十余载光阴荏苒,故乡早已物是人非,旧貌换尽新颜。
  我记忆里土墙草顶的茅草屋,风雨飘摇,朴素简陋,后来翻新成结实整齐的一砖到顶瓦房,再后来推倒重建,起了气派敞亮的两层小楼。庭院修整一新,家里陆续引进各类优良果树新品种,果大、丰产、品相绝佳,邻里人人称赞。
  世间万物都在更新迭代,唯有院角这棵老红枣树,始终扎根原地,寸土未移。
  如今的它,早已不是当年纤细羸弱的幼苗,树干粗壮如成人大腿,树皮沟壑纵横,深深镌刻着四十多年的风雨寒暑。只是老树终究抵不过岁月,盛年不再。相较于新品种果树,它结果逐年变少,果形不再饱满硕大,产量远远不及新树。邻里亲友纷纷劝说父亲砍掉老树,换栽良种,省心省力,收成更好。
  可一辈子务实勤俭、凡事追求新意的父亲,唯独在这棵树上,固执得异常坚决,四十余年寸心不改。
  岁岁春来,他耐心修枝护芽;秋至,他静静守望硕果;冬雪覆枝,他细心打理根基。任凭房屋三番翻新,满园新树更迭,他始终独留这棵并不丰产的老红枣树。
  从前我不懂,为何父亲如此执拗。活到如今,半生漂泊归来,我终于彻底读懂老人心底深藏的温柔与执念。
  父亲守的从来不是一棵树。
  他守的,是我十二岁留在故土的童真岁月,是我十四岁匆匆离家、一别半生的少年背影,是我岁岁远行、归期寥寥的无尽牵挂。满园新楼新树,都是崭新的生活、崭新的光景,唯独这棵老树,是我离家前,亲手留给故土唯一的念想。
  新树有万千,旧影只一株。
  这棵红枣树,见证过我未离家的年少时光,守候过我四十余年的漫长别离,承载着父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声不语的遥遥等待。它长在故土院落,替我陪着留守的父亲,替父亲留住远去的儿子。
  半生天涯,山河万里。我在天山脚下历经风雨,他乡成烟火,故乡成念想。人间所有繁华新鲜,都抵不过故土一树旧香。
  原来世间最长久的深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相伴,而是默默坚守的等候。一树枯荣四十载,年年岁岁,它立在故乡风里,载着父爱深沉,载着我的半生乡愁,静静等我岁岁归期。

□丁梅华

分享到:

过往期刊

  • 第2026-07-09期

  • 第2026-07-08期

  • 第2026-07-07期

  • 第2026-07-06期

  • 第2026-07-03期

  • 第2026-07-02期

  • 第2026-07-01期

  • 第2026-06-30期

  • 第2026-06-29期

  • 第2026-06-26期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