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校门口的伸缩门缓缓合拢,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儿子背着书包的身影混入人群,他回头朝我挥挥手,然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那道银灰色的铁门横亘在我们之间,门内是书声琅琅的校园,门外是车流不息的街道,它宛若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每天这一刻,我总会多站一会儿,仿佛那扇门关上了,我的心才能放下来。
想起儿子三岁时,我买回一袋插座保护盖。他蹲在旁边,看我一个一个地扣紧。他小手指着那些卡通图案问:“爸爸,这是给插座戴的帽子吗?”我点点头。他伸手想抠下来,试了几次没成功,只好噘着嘴跑开了。
后来装了防护栏,他扒着栏杆看楼下的滑梯,说窗户长了牙齿。这些看得见的守护,就这样悄然进驻他的童年,像一个个沉默的卫士,替我们这些大人守护着那份看不见的周全。
等他再大些,我开始往他心里装“锁”。过马路要等绿灯,即使没有车也不能闯;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哪怕是一颗最爱的草莓味糖果;背心和裤衩盖住的地方,谁都不能碰。他总是不耐烦地捂住耳朵:“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讲一百遍了!”可下一次,他依然会盯着红灯数秒,依然会在陌生人靠近时往我身后躲。那些我反复念叨的话,大概真的在他心里生了根,长成一道道无形的防护。
有一回接他放学,看见几个男孩爬操场边的大榕树,被值日老师赶下来。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师说不能爬树,会摔断腿的。”我望着那些散开的孩子,思绪飘回自己的童年。那时漫山遍野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伤疤旧的未好新的又添。外婆总说:“摔摔打打长得快。”我们没有这么多防护,却也跌跌撞撞长大了。我说不清哪种童年更好,只知如今看他安稳坐在教室里上安全课,心里既踏实,又藏着一丝淡淡的怅惘。
傍晚接他回家,他一路叽叽喳喳讲着学校的事。路过那片小广场,他一下松开我的手跑向健身器材,爬到最低那根横杆上挂着,两条腿晃来晃去。“爸爸你看,我会爬杆子了!”他得意地喊。我站在两步之外,没有去扶,只是看着他。夕阳把他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一刻我想,所谓的“安全锁”,从来不是为了把他困在身边,而是为了让他可以放心地去爬、去跑、去探索。我给他上的那些“锁”,终将成为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它们平时安静地待着,遇到危险时就能轻轻扣上。而他带着这些“锁”,总有一天会走出我的视线,去爬更高更远的杆子。
校门那道伸缩门,每天早上合拢,傍晚又打开。而他心里那些“锁”,一旦装上,就不再拆。我只愿它们不要太重,重到锁住了好奇;也不要太轻,轻到挡不住风雨。刚刚好能护着他,走过一个个清晨和黄昏,直到有一天,他自己成了自己的门。
□瞿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