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住在山脚下，一推开院门就看见了山。那时的山是有名字的，有石头像卧牛、有林子长野果，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来。后来搬进城市之后，山就变得遥远了，远到只能看到天边的一抹淡淡的影子。
　　每天傍晚的时候，我都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对面有层叠的高楼，再往那边去，就是山了。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条淡淡的青线横亘于天际之上。晴朗的日子，黛色就比较明显，好像有人用饱蘸墨汁的笔在天边轻轻勾勒；阴沉的时候，山色就会变得很淡，仿佛随时都要融入天空里，变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
　　看了很久，觉得远山比近处的更有意思。近处的山，一草一木都清晰可见，反倒没有了想象的空间。而远处的山，则模模糊糊地矗立在那里，看不清楚，反而让人产生了很多遐想。
　　山坳里还有人居住吗？山脊上有没有放牛的小孩吹着短笛？其实心里知道，那山上应该已经有了公路、索道等设施了，但是因为离得远，看不见，所以就让我把它当作千百年前的样子来对待。
　　唐人韦应物说：“青山淡欲无。”说的是这种情景吧。山在那儿，又不在那儿；看得见，又看不清。记忆中的人物已经模糊了，但那份情感依然留在心里暖着。
　　想起祖母晚年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望山。那时她腿脚不方便，每天下午就搬把藤椅坐到院子里，朝着远处的山打盹儿。问她看什么的时候，她眯着眼睛说：“年轻时采茶的地方。”其实她的视力已经很差了，根本看不清山。可她就这样望着，一望就是一整天。现在回想起来，她所看到的并不是山，而是山那边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远山的好处在于“远”字。由于距离很远，很多细节都看不清了，只留下了大致的轮廓；由于距离很远，喧闹声也被过滤掉了，只剩下宁静。它不会主动走过来，也不会叫你过去，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在你累的时候给你一个可以安放目光的地方。城里的人都可怜，抬头所见不是高楼就是广告牌，没走多远就被弹回来了。唯有远山，才可以让人把目光轻轻地放在上面，稍作停留。
　　有时候看着看着，天就黑了。山影慢慢沉入暮色中，最后完全消失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有些人事虽然看不见了，但是依然留在原来的地方，在我们走过的路上静默地存在着。
　　今早又下起了雨，远山也就不露面了。楼外的雨帘一层层地织着，天地之间只留下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我觉得山还在，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在我回想它的每一个瞬间，淡淡地浮现在脑海中，像墨染开一样。
　　原来世间最美的景色，是看不分明的。看得太清楚了就没有余味了；留下一点模糊反而会有想念。远山教给我的就是这么一个道理：人的一生中很多事不必看得很透很清，心里留点朦胧，生活才有回旋的余地。

□彭胜发